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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冰封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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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这边有情况!”

二人快步跑过去。

几个士兵正站在河边,指着冰面,神色慌张。

李沐走过去,顺着手指方向看去,瞬间愣住。

冰面之下,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蜷缩成一团,早已冻僵。他被牢牢封在冰里,像琥珀里的虫子,一动不动。

“凿开。”二哥沉声道。

士兵们拿起镐头,开始凿冰。

冰厚得惊人,凿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那块巨大的冰块整体挖了出来。

冰块被抬回军营,放在一间空帐篷里。李沐让人烧了十几盆炭火,将帐篷烘得暖烘烘的,让尸体慢慢化冻。

化了整整一天,冰块才彻底化开。

李沐换上验尸的旧衣裳,走进帐篷。

尸体躺在木板台上,破烂的铠甲还穿在身上。李沐先检查铠甲。

是北境军的制式铠甲,但样式陈旧,与如今的不同。胸口护心镜已锈迹斑斑,皮衬上赫然一个圆洞,边缘外翻,是箭矢高速穿透留下的痕迹。李沐指尖轻探,箭从前胸入、后背出,力道之猛,可见射箭之人绝非庸手。他取尺量了量洞口,两指宽,正是北境军制式长箭的规格。

铠甲肩头一块深蓝色补丁格外醒目,针脚细密,显然是女子所缝。李沐凑近细看,瞳孔骤然一缩——补丁中央,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梅花。

李沐压下心头惊涛,继续验尸。尸体冻龄近十年,化开后皮肉皱缩却未腐烂,保存得异常完整。头发花白,耳轮残缺,是早年冻伤留下的印记;牙齿磨损严重,后槽牙几乎磨平,是常年啃食干粮所致。他大致判断,死者年约五十至五十五岁。

死者双手宽大,虎口老茧厚硬,是常年握刀挥刃的痕迹;掌心一道蜈蚣状旧伤从虎口延至手腕,刀痕深可见筋,至少已有二十年。这般旧伤,唯有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拥有。

最后,李沐翻开尸体后背。那处致命箭伤清晰无比,入背、穿胸、破甲,一箭毙命。箭口倾斜,来自左后方三丈开外,毫无防备,分明是偷袭。

“如何?”二哥早已在帐外等候,见他出来,快步上前。

“男,五十上下,死了将近十年,背后中箭,偷袭致死,用的是北境军长箭。”李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二哥脸色骤变:“背后?”

“是。”李沐点头,“熟人下手,毫无防备。”

一旁的张横突然扑到尸身前,盯着那张冻得变形却轮廓依旧的脸,双手剧烈颤抖,眼泪瞬间砸在地上:“是……是老将军……”

“你说什么?”二哥浑身一震。

“周镇山!是周老将军啊!”张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痛哭,“是咱们北境军的老统帅,周阎王!”

周镇山三个字,如惊雷炸在帐中。

李沐心中一凛。来北境的路上,周敢曾与他细说过这位传奇将领——十年前北境八万大军的统帅,用兵如神,骁勇善战,北狄人闻其名便丧胆,称他“周阎王”。一生未尝一败,却在十年前那场决战中惨败,三万将士埋骨沙场,周镇山本人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廷以为他战死殉国,追封厚葬。谁也不曾想到,他竟被冰封在冰河之下,整整十年。

二哥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他蹲下身,轻轻拂去死者脸上的冰碴,声音哽咽:“老将军……是我的恩人啊。我十几岁入北境,什么都不懂,是他教我打仗、教我带兵、教我做人。他说,将者,先守心,再守土。他一直想让我接他的班……”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以为他战死了,以为他马革裹尸,堂堂正正……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没的……”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张横压抑的哭声。

李沐让人备好棺木,将周镇山入殓停灵,却并未停下查案。背后偷袭、梅花绣纹、制式军箭、十年沉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周镇山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谋杀。

次日,李沐单独找到张横。

提起十年前那场仗,张横沉默许久,才长叹一声,字字泣血:“那场仗,根本不该输。老将军用兵如神,怎么可能自投罗网?是有人故意给了假情报,把八万弟兄往死路上带!”

“谁?”

“赵明远。”张横咬牙切齿,“当年的副将,老将军待他如亲子,可他狼子野心,想要老将军的位置!”

“他现在在哪?”

“京城。”张横眼中满是恨意,“二品高官,风光无限!”

李沐又走访了数位当年的幸存老兵,口供如出一辙。十年前那一战,周镇山像是被蒙蔽了双眼,一意孤行闯入包围圈,分明是情报被人彻底篡改。战后,赵明远领兵回撤,顺理成章接任统帅,一路平步青云。

更有人暗中告知,战前曾见过赵明远与北狄密使私会,只是无人敢言。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那位远在京城的二品大员。

李沐将整理好的证词、线索、验尸报告一字排开,摆在二哥面前。二哥看完,勃然大怒,拔刀便要冲出去:“我去京城宰了他!”

“二哥!”李沐一把拦住他,“你现在带兵回京,是造反!赵明远是朝廷命官,要杀他,只能按律法办!”

“律法?”二哥红着眼,“他害死老将军,害死三万弟兄,律法能还他们公道吗?”

“能。”李沐语气坚定,“把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父皇自会做主。”

二哥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放下刀,重重点头:“好,二哥听你的。”

三日后,密报驰送京城。

半月后,圣旨传回: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赵明远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又过十日,天牢传回供词——赵明远全盘招认。

是他。

收了北狄重金,故意谎报军情,将周镇山引入死局。事发后,周镇山找他对质,他从背后射出致命一箭,亲手杀死了待他如子的老将军。随后抛尸冰河,对外谎称战死,踩着三万将士的尸骨,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以为冰河封尸,死无对证,能瞒天过海一辈子。

却没料到,十年后,冰河解冻,沉骨重见天日,冤屈终得昭雪。

赵明远被判斩立决,行刑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都说,北境三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一切尘埃落定,二哥选了北境最高的一处山坡,为周镇山重新下葬。墓碑由他亲手题写:周镇山将军之墓。

下葬那日,天朗气清,阳光温暖,风也不再凛冽。全军将士披白送行,纸钱漫天飞舞。

二哥在坟前长跪不起,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老将军,仇报了,您安息吧。以后,北境有我守着,有弟兄们守着,绝不会再让半分国土落入敌手。”

李沐静静站在一旁,深深鞠躬。

十年沉冰,一朝昭雪。

一生守土,死于暗算。

这世间有太多黑暗,太多冤屈,太多不为人知的牺牲。但总有一束光,能穿透冰层,照亮真相,让恶人伏法,让忠魂安息。

从山坡下来,二哥拍了拍他的肩,眼眶通红却笑得坦荡:“老九,谢谢你。”

“你是我二哥。”李沐轻声道。

二哥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回营喝酒!今日,敬老将军,敬北境,敬所有埋骨疆场的弟兄!”

当晚,帅帐内再摆酒宴。依旧是烤羊肉、炖牛肉、烈酒大饼,可气氛却与往日不同。张横抱着酒坛痛哭,哭了十年的委屈,哭了十年的遗憾;王烈沉默不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李敢垂首而立,神色肃穆。

二哥举起酒杯,声音沉稳有力:“来,敬周老将军!”

“敬周老将军!”

所有人举杯,一饮而尽。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却不再刺骨。李沐端着酒杯,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澄明。

他来北境,本是探亲。

却意外揭开了十年沉案,告慰了忠魂。

烽火未熄,边关未安,可人心已安。

这北境的风,终究是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