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北境来信
小茯苓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李沐看他一眼。
“怎么了?”
小茯苓说:“奴婢舍不得京城。”
李沐说:“又不是不回来。”
小茯苓说:“那什么时候回来?”
李沐说:“办完事就回来。”
小茯苓点点头。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
李沐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天还没亮,京城还在沉睡。城墙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像夜空里的星星。
他放下车帘。
北境,我来了。
从京城启程,一路向北,整整二十个昼夜。
越往北,天地便越显苍茫凛冽。过了居庸关,参天乔木渐渐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原。灰黄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发抖,干裂的土地硬如磐石,风刮过脸颊,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在割肉。
天地间一片死寂,走一整天都难见人烟,只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黑点般的,不知疲倦地打着圈,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宴。
马车里,小茯苓裹得像个粽子,厚厚的皮袄也挡不住寒意。他缩在角落,双手捧着手炉,脸几乎贴了上去,牙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
“殿……殿下,怎么……怎么这么冷啊……”小茯苓哆哆嗦嗦,“奴婢以为京城的冬天已经够冷了,可这北境……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李沐也裹着厚重的狐裘,脚下踩着暖炉,手中捧着汤婆子。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瞬间灌入,像刀子般割得人脸生疼。
“北境之地,本就是苦寒之乡。”
“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小茯苓缩着脖子问。
“快了。”
这话,他这几日已说了不下十遍。
马车旁,周敢策马随行。他脸冻得通红,眉毛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宛如白头翁,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精气神十足。听到李沐的话,他勒住马缰,凑近高声道:“王爷,再有两日路程,前方便是我北境军驻地了!”
李沐微微点头。
两日。
很快,便能见到二哥了。
两日转瞬即逝。
清晨的薄雾中,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军营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依山而建,连绵十几里,气势恢宏。
营门口,一杆高耸的旗杆刺破苍穹,黑底红字的“靖”字大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苍鹰。
营门前,两排士兵肃立。他们身着厚重皮甲,手握长枪,眼神锐利如鹰。风霜写满了他们的脸庞,却掩盖不住眼中那股不屈的锋芒。
见马车驶来,守卫们齐刷刷横枪立定,大喝一声:“站住!何人在此!”
周敢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令牌高举,声如洪钟:“北境军斥候营校尉周敢,奉靖王殿下之命,护送闲王殿下莅临!”
守卫们一愣,随即神色大变,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震地:“参见闲王殿下!”
李沐掀开车帘,温和地抬手:“起身吧。”
士兵们纷纷起身,目光好奇地投向马车,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闲王?靖王殿下的亲弟弟?”
“听说他是京城第一神医,破过好多奇案呢!”
“瞧这模样,真俊朗,跟咱们靖王殿下那股粗犷劲儿一点都不像……”
李沐充耳不闻,马车缓缓驶入营区。
军营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生机与肃杀并存。
左侧,几百名士兵正在演武场操练。号子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几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宛如一人,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坚实无比,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右侧,一队骑兵正在遛马。几十匹战马排成整齐的队列,小跑而过,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马背上的骑士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却身姿挺拔,稳如泰山。
前方的帐篷区,炊烟袅袅升起。伙房前大锅沸腾,肉香四溢,引得一群士兵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盯着,手里端着空碗等候开饭。
再往前是马厩,几十匹战马挤在一起,纷纷探出头争抢草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饲养兵们正一筐筐添料,忙得不亦乐乎。
修兵器的工匠叮叮当当忙个不停,火星四溅。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脚步声整齐有力。帐篷后,三三两两的士兵蹲在一起闲聊,笑声偶尔穿透寒风传来。
李沐一路掀帘观望,士兵们见了,纷纷驻足侧目。
“那是谁啊?”
“不知道,看穿着像是京城来的。”
“来头不小,不然能坐马车进营。”
“我听说了,是靖王殿下的弟弟,闲王殿下!”
“就是那个断案的王爷?”
“听说还是个神医,来咱们这儿给弟兄们看病来了。”
李沐静静听着,不动声色。马车最终在一座最大的帅帐前停稳。
帐门口,一面“靖”字旗迎风招展。两名亲兵挎着长刀,身姿如松,一动不动。
帐门前,还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座铁塔般的男人,虎背熊腰,身着黑亮铠甲,腰间长刀佩悬,沉稳地立在那儿,自带一股如山的威压。
见马车停下,那身影大步走来,声音洪亮如钟:“老九!”
李沐眼中瞬间涌上暖意,笑着应道:“二哥。”
靖王一把将他抱起,原地转了一圈,力道之大令李沐几乎喘不过气。
“想死二哥了!”
“二哥,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李沐挣扎着。
靖王将他放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眉头微蹙:“瘦了。”
又是这句。
“京城伙食不好?还是查案子累着了?”
“都好,没瘦。”李沐无奈解释。
二哥却不信,拉着他的手往帐内走:“不管瘦没瘦,回头让伙房给你炖羊肉补补!咱们北境的羊肉,那是京城比不了的!走,进帐暖和暖和去。”
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红光映人,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几碟硬菜、几壶烈酒已然摆好。椅子上铺着厚实的兽皮,坐上去舒适无比。
二哥让李沐坐了主位,自己坐在一旁。很快,张横、王烈、李敢几位副将鱼贯而入,肃立两侧。
二哥一一介绍:
“这位是张横张将军,跟了我十年,是北境军的老将,身经百战,爽快得很!”
张横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络腮胡子浓密,嗓门如雷:“末将张横,见过王爷!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位是王烈王将军,跟了我八年,打仗精细得很,满肚子心眼!”
王烈三十多岁,身形瘦高,眼神精明,拱手笑道:“末将王烈,见过王爷。一路辛苦,先歇息,晚间为王爷接风。”
“这位是李敢李将军,跟了我五年。年轻,但沉稳可靠,靠得住!”
李敢二十多岁,面容俊朗,眼神却沉稳如石,话不多:“末将李敢,见过王爷。”
李沐起身,拱手回礼:“诸位将军辛苦了。我此来北境,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诸将连忙还礼,纷纷表示客气。
“王爷客气了!”
“王爷能来,我们求之不得!”
“欢迎王爷多住几日,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二哥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抬手道:“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坐吧。”
当晚,接风宴正式开席。
桌上摆满了北境特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热乎乎的烙饼,还有一壶壶烈酒。羊肉外焦里嫩,肉香扑鼻;牛肉酥烂脱骨,入口即化;大饼酥脆松软,就着肉吃,令人食指大动。
二哥坐在主位,李沐侧坐。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二哥举杯:“来,第一杯,敬我弟弟!”
众人齐声举杯,一饮而尽。
李沐喝了一口烈酒,辣得他直皱眉。
“北境的酒,够烈。”
二哥大笑:“北境的汉子,喝的就是这烈劲儿。喝不惯就少喝点,咱们这儿的人,喝惯了不喝还难受。”
张横端起酒碗,凑过来热情地敬:“王爷,我敬您一碗!听说您在京城破了好多惊天大案,连那个周文华都栽在您手里,真是厉害!末将佩服!”
李沐与他碰碗:“张将军过奖了。”
张横一口干尽,抹了把嘴:“王爷爽快!”
王烈也凑过来:“王爷,末将也敬一碗。听说王爷还是神医,咱们军营里伤兵多,您得空可得帮他们看看病?”
“好说,明日便去伤兵营。”李沐爽快应下。
王烈大喜:“那太好了!弟兄们有救了!”
李敢默默端起一碗酒,向李沐示意,随后一口干尽。李沐也举杯饮下。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张横喝得兴起,话匣子彻底打开:
“王爷,您是不知道,咱们靖王殿下天天念叨您!每次咱们喝酒,他都得说,‘我弟弟怎么怎么厉害’,‘我弟弟如何如何’。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二哥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末将没胡说!”张横醉意熏熏,掰着手指细数,“上回喝酒,您说‘我弟弟破的案子,真漂亮’;上上回,您说‘我弟弟开的医馆,救了好多人’;上上上回,您还说……”
二哥连忙打断:“行了,喝你的酒!”
众人哄堂大笑,李敢嘴角微扬,王烈忍俊不禁。李沐看着二哥,心中暖意涌动。这个嘴上不说的二哥,心里一直记挂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