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京
离开扬州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浓云低低压在头顶,运河风裹着湿寒扑面而来,十二月的江南,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小茯苓裹紧棉袄缩在马车角落,时不时偷瞄一眼李沐。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看似睡着了,可小茯苓清楚,殿下自出扬州便一直这般沉默寡言,半点没有往日游山玩水的松弛。
他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陪着。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下,赵无咎在外轻声道:“殿下,前方有处茶寮,要不要稍作歇息?”
李沐缓缓睁眼:“歇吧。”
官道旁的茶寮简陋,几间草棚、几张破木桌,棚内一盆炭火燃得通红,烘得人身上稍暖。老者端上粗茶,热气氤氲散开。李沐捧着茶碗小口啜饮,赵无咎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歇足半个时辰,车队再度启程。
一路行三日,踏入安徽境内。
天终于放晴,暖阳洒下,驱散了不少寒意。李沐掀帘望向窗外,安徽多山,林木尽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偶有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倒有几分烟火气。
又行两日,抵达清风镇。
镇子不大却热闹,街巷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李沐索性下车步行,小茯苓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忽然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殿下,您看那边。”
街角蹲着一群衣衫褴褛的逃荒者,面黄肌瘦,步履虚浮。几名官差正厉声驱赶,众人只得摇摇晃晃起身离去。
李沐望着那队单薄的背影,沉声吩咐:“赵无咎,去问问缘由。”
片刻后,赵无咎折返:“殿下,是淮河以北来的。今年收成尽毁,活不下去,一路逃荒至此,已跋涉几百里。”
李沐默然。
几百里颠沛,饥寒交迫。
他忽然想起扬州城内一掷千金的盐商,想起那本账本上刺眼的“京中贵人,白银十万两”。
一边朱门酒肉,一边路有饿殍。
他没再多言,转身登车:“走吧。”
当夜宿在清风镇,李沐久不能寐,独自坐在院中望月。
月色清亮,洒在破败的院落里,也洒在他心头。
十万两白银,足以救活多少流离失所的灾民?
答案不必细想。
他只知道,那个藏在京城暗处的人,他必须揪出来。
次日继续赶路,五日之后进入直隶地界。
距京城,仅剩三百里。
当晚歇于驿站,李沐刚躺下,便听得院中有异响。
他坐起身时,赵无咎已快步入内,神色凝重:“殿下,有人尾随。”
“什么人?”
“尚不清楚。自安徽境内便跟在后方,共三人三骑,不远不近,始终吊着。”
李沐眸色微沉:“是那人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
他走到窗边,望着银白月色,淡淡开口:“不必理会,照常赶路。”
赵无咎微怔:“殿下,若他们动手……”
“他们不敢。”李沐语气平静,“离京城越近,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赵无咎思忖片刻,颔首领命。
次日启程,三人依旧尾随在后,不远不近。
小茯苓坐立难安,频频往后张望:“殿下,他们还在……”
李沐睁眼看向他:“怕吗?”
小茯苓老实点头:“怕。”
“怕便对了,但怕无用。”李沐声音平缓,“他们真想动手,早便动了。迟迟不动,便是心存忌惮。”
“忌惮什么?”
“京城。”
小茯苓似懂非懂,不再多问。
又行两日,巍峨京城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城墙上琉璃瓦熠熠生辉。
马车驶入城门,踏在熟悉的街道上,小茯苓长长松了口气:“殿下,终于回来了!”
李沐掀帘一瞥。
街市依旧繁华,人潮如旧。
可他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天翻地覆。
那位“京中贵人”仍在城内,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注视着他。
他放下车帘:“回济世堂。”
济世堂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院墙、枣树、石桌、躺椅,分毫未变。
王伯在院中晒太阳,见他归来,起身笑道:“王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