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盐运(1 / 2)
离开苏州时,晴空万里,暖阳晒得马车车帘都泛着温意。马车沿着官道往北,三日颠簸,终于撞进了扬州城的城门楼。
十二月的扬州,比苏州更寒。运河上的风裹着水汽,像无数根细针往衣缝里钻,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街面上的富贵气却半点没减——朱红大门沿街排开,门楣上的鎏金匾额在雾里闪着光,门口石狮子蹲得比别家的都高大,门前停着的马车车辕都雕着缠枝纹,一看便是盐商云集的地界。
李沐掀帘瞥了眼,留意到沿街驶过的盐车比苏州多了三倍不止。一辆辆载着沉甸甸盐包的马车碾过青石板,留下深深的辙印,车夫们裹着厚棉袄,吆喝声混着鞭子抽空气的脆响,往码头方向去。
“扬州盐运,竟繁忙至此?”李沐轻声问。
赵无咎策马跟在车侧,拱手道:“回殿下,扬州是两淮盐运中枢,官盐从这里分运两淮、两湖、江西、安徽,甚至远抵关外。盐税占国库四成,这里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各方眼馋的肥肉。”
李沐眸色微沉。钱袋子,从来最是是非地。
马车行至一处临街宅院前停下,还是太子提前安排的两进院落,院角植着几株枯竹,一方小池结了层薄冰,墙上挂着块褪色的“济世堂”木牌,掩人耳目。
李沐刚在躺椅上坐定,扬州知府陈文远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此人五十多岁,面白须长,平日里总是端着官威,此刻却衣衫凌乱,官服上沾着泥点,一进门就“噗通”跪下,声音发颤:“殿下!下官……下官有案难断,求殿下救命!”
“起来说。”李沐递过一杯热茶。
陈文远接过茶,却没喝,双手抖得厉害,茶液洒了一身:“殿下,扬州出了大事。近半月,城内接连失踪了八个盐商,都是做私盐生意的小户,身家不算顶尖,但都在城北码头有囤盐点。昨天早上,有人在运河浅滩捞出了第一具尸体,是盐商王老三,死状……惨不忍睹。”
“如何惨死?”李沐指尖轻叩桌面。
“仵作验尸说,死者十指被生生拔断,喉管被利器划开,抛尸时嘴里被塞了半袋粗盐。”陈文远咽了口唾沫,“更诡异的是,死者身上的私盐账本、囤盐契约,全被搜走了,连随身的银两都没剩。”
李沐眸色一凛:“七个死者,都是如此?”
“是!前后八人,死法一模一样。坊间已经传疯了,说运河里出了‘盐鬼’,专吃私盐贩子,现在城北码头的盐商都不敢出门了,下官查了多日,连凶手的踪迹都没摸到。”陈文远面露难色,“更麻烦的是……有人说,这案子是漕口帮干的,但漕口帮背后是盐运副使张怀安,下官动不了。”
李沐沉默片刻,起身道:“先去义庄验尸,再去城北码头。”
义庄内寒气彻骨,八具尸体整齐排在木榻上,白布下的身形扭曲。李沐逐一掀开,目光落在死者指尖——断指处皮肉外翻,断口整齐,确是被生生拔断;喉管切口极细,是特制的短刃所致;嘴里塞的粗盐颗粒分明,沾着干涸的血渍。
“都是同一人作案。”李沐指尖划过死者手腕,“死者手腕有浅淡的勒痕,是被捆缚后施暴,凶手手法狠戾,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
陈文远凑过来,看着尸体上的伤,脸色发白:“可漕口帮只是运河沿岸的小帮派,手下都是地痞流氓,哪有这般精准的手法?”
赵无咎忽然开口:“殿下,属下刚才查了,城北码头的盐商,除了私盐贩,还有几户是给漕口帮代卖官盐的。这几户人,安然无恙。”
李沐抬眼,眸色渐冷:“也就是说,凶手只杀‘不听话’的私盐贩?”
“是。”陈文远点头,“那些被杀的盐商,都拒绝给漕口帮交‘保护盐’,还偷偷囤盐,想自己做买卖。”
李沐没再说话,转身前往城北码头。
码头雾气更重,运河水面泛着灰光,几艘运盐船停在岸边,船夫们缩着脖子烤火,见李沐一行人来,都纷纷低头回避。陈文远引着李沐走到一处废弃的盐仓,指着地上的痕迹:“殿下,这里是王老三最后囤盐的地方,您看,地上有拖拽痕迹,还有血渍。”
李沐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的血渍——已经干涸,颜色深褐,旁边还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是男鞋,鞋底有特殊的纹路,像某种兵器的纹路。
“是漕口帮的标记?”李沐问。
陈文远摇头:“不是。漕口帮的人穿麻鞋,脚印是深底纹,而这脚印……是尖头靴,属下从未见过。”
赵无咎忽然从盐堆后捡起一枚碎瓷片:“殿下,您看这个。”
瓷片上沾着淡青色的釉色,边缘有精致的缠枝纹。李沐接过,指尖摩挲着釉面:“这是官窑的瓷片,扬州城内,只有盐运使衙门和几家大盐商有官窑瓷器。”
陈文远一惊:“可盐运使林文渊近日一直在衙门值勤,从未离开过扬州。”
李沐没接话,目光扫过盐仓的角落——那里有一小堆新的盐粒,和死者嘴里的粗盐不同,是细盐,还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去查,最近谁买过带硫磺味的盐。”李沐对赵无咎道。
回到宅院时,天已擦黑。
小茯苓端上热粥,小心翼翼给李沐盛了一碗:“殿下,外面风大,您暖暖身子。这是下官让厨房熬的姜丝粥,驱寒。”
李沐接过粥,喝了两口,忽然问:“你刚才说,城北码头的盐商,都怕漕口帮?”
小茯苓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怕,是……是不敢惹。听说漕口帮的帮主刁老三,背后是盐运副使张怀安,张副使是京里来的,手眼通天,连知府大人都让他三分。”
李沐眸色微冷。张怀安。
正说着,赵无咎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殿下,查到了。带硫磺味的盐,是盐运司衙门上个月流出的一批‘试盐’,说是新到的淮盐,加了硫磺防蛀,只发给了几个指定的盐商。”
“几个?”
“八个。”赵无咎道,“正好是那八个被杀的盐商。而且,这批试盐的发放名单,是张怀安亲自签的字。”
李沐放下粥碗,指尖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张怀安用这批盐,筛选出不听话的私盐贩,再派人杀人,拿走账本,掩盖他私卖官盐的证据。”
“可他为什么要杀这八个人?”陈文远不解,“那些私盐贩挡了他的财路,直接收保护费就是,何必杀人?”
“因为那八个人,查到了他的秘密。”李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浓雾,“扬州盐运看似平稳,实则官盐亏空严重。上个月,盐运司上报官盐销量比去年少三成,张怀安说是运河水患耽误,实则是他把官盐换成私盐,高价卖给外地盐商。那八个私盐贩,偷偷查到了他的走私账本,想以此要挟,分一杯羹。”
陈文远脸色惨白:“殿下,若真是这样,张怀安手握重权,又有京中背景,咱们动不了他啊。”
李沐转头,眸色冷如寒冰:“动不动,也要动。人命关天,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当晚,李沐决定夜闯盐运司衙门。
盐运司衙门坐落在城中心,高墙大院,门口守着两个持刀护卫,戒备森严。李沐让阿九带着暗卫在外接应,自己和赵无咎、陈文远翻墙而入。
衙门内灯火通明,后堂的灯还亮着。李沐贴着墙根,悄悄靠近,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张大人,那八个盐商的事,是不是你干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恐惧。
“是又如何?”是张怀安的声音,阴鸷冰冷,“他们敢查我的账,就是找死。账本拿到了吗?”
“拿到了……但被林大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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