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绣庄暗室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又是……来让我们绣东西的?”
李沐蹲下身,和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怕吓到她:“来救你们的。”
那姑娘愣住了。
她盯着李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沐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忽然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嘴角扯动着,牵动着脸上的伤,疼得她眉头紧锁,却还是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救?”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自嘲,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又是骗人的。”
她低下头,重新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再说话。
李沐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们被骗过太多次了。
或许是之前的“好心人”,或许是假装的“救兵”,最后都变成了另一个施暴者。她们已经不敢信了,不敢再抱有任何希望,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怕最后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
她们被折磨得太久了,心早就死了。
李沐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料子细腻,绣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你看我的衣服。”
那姑娘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又看了看李沐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我不是锦绣坊的人。”李沐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是从京城来的。那个姓钱的捕快,已经被我们控制了。锦绣坊的老板娘,也跑不了。”
那姑娘的眼睛动了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忽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李沐的腿。
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尖冰凉刺骨,抓着李沐的衣摆,抓得死死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问,“真的……能出去吗?”
“真的。”李沐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能出去。你们都能回家。”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着的、细碎的哭,是放开了的、撕心裂肺的哭。
哭声在狭小的暗室里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都哭了出来。
其他几个姑娘,也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地面,发泄着这些日子的委屈与痛苦。
那个缩在墙角的最小的姑娘,也抬起头,开始哭。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还在渗着血,眼泪混着血,顺着脸颊滑落,看得人心头发紧。
李沐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那个抱着他腿的姑娘抓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摆。
过了很久,哭声才慢慢停了。
姑娘们的嗓子都哭哑了,有的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则趴在地上,浑身脱力。
李沐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尘,朝赵无咎招了招手:“带她们上去。让人准备些热水、干净的衣裳和吃的,先让她们暖暖身子,填填肚子。再让人挨家挨户查,找她们的家人,送她们回去。”
“是。”
赵无咎立刻招呼护卫进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姑娘们,一个个往上走。
姑娘们经过李沐身边的时候,有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有的则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还在小声啜泣,脚步虚浮。
那个脸上带着鞭痕的姑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沐一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哭太久,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是对着李沐,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极认真,腰弯得很低。
李沐点了点头,看着她。
她这才直起身,跟着护卫们,一步步走上楼梯,消失在黑暗里。
姑娘们被送走后,暗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灯跳动的火苗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与霉味。
李沐没有立刻上去。
他在暗室里转了一圈,逐间查看。
除了关人的几间,还有一间屋子,布置得像是绣坊的工作室。屋里摆着几张绣架,散落着绣线、绣针,还有几匹未完成的绣布,以及几幅已经绣好的绣品。
那些绣品,绣工极好,牡丹雍容,蝴蝶灵动,山水雅致,一看便是那些姑娘的手艺。
但那些绣品上,都有血迹。
一点一点的,溅在白色的绸缎上,有的是星点状,有的是条状,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朵干枯的梅花,触目惊心。
李沐伸手,轻轻拂过那片血迹,指尖沾到一丝黏腻的触感。
是干了的血。
他又走到另一间屋子。
那里放着几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黑黢黢的,脏得发亮,上面还有大块大块的污渍,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墙角摆着几个破碗,里面还有吃剩的东西——黑乎乎的,黏黏的,看不清是什么,已经发了霉。
墙上,挂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已经发黑,上面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还有一些细碎的毛发。
李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硬的。
是干了的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这间屋子。
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紧闭的木门。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更大的屋子,布置得像是一间卧房,有一张宽敞的木床,桌上摆着酒菜——一壶酒,几碟菜,还有几个精致的点心,看着才吃过不久。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睡得正香。
女的,正是锦绣坊的老板娘孙氏。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绸缎睡衣,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男的,三十多岁,穿着捕快的服饰,正是那个钱捕快。他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李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间屋子,干净整洁,铺着木地板,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脂粉香与酒肉香。
而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就在几步之遥的暗室里,五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吃不饱,穿不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她们用自己的手艺,绣出精美的绣品,支撑着这家绣庄的生意,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赵无咎走过来,站在李沐身后,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叫醒他们?”
李沐摇摇头,语气冰冷:“带回衙门,交给周知府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