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夜自陈(1 / 2)

风雪初歇,月华如练,静静淌过破败山庙的断梁残柱。

四下无风声,无脚步声,无杀伐余响,天地间静得只剩怀中人平稳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耳畔,安稳又妥帖。

长夜将尽,天边尚未泛起一线鱼肚白,正是黎明前最沉最冷的一刻。

林月溪高热渐退,心神松弛,沉沉安睡在他怀中。眉眼舒展,再无梦魇里的惶恐不安,全然卸下了深宫所有矜持防备,睡得安稳无忧。

谢寻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脊背微靠冷墙,周身伤口隐痛阵阵蔓延,失血过后的虚弱感层层裹挟四肢,可他分毫未动,半点不曾松懈怀抱。

指尖死死扣住她背后衣料,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化作泡影,重回那片寒凉黑暗。

方才那一滴热泪落下,便敛去无痕。眼底再无湿意,只剩一片沉沉幽深,藏着翻涌难言的心事,藏着剖开过后的柔软,也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心防彻底碎裂,爱意已然明晰,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盖地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肺。

他半生一无所有,无牵无挂,无念无盼,孑然一身浮沉世间,刀口舔血,生死由命,从不怕孤苦终老,从不怕孤身赴死。

可如今心底牢牢住进了一个人,便陡然有了软肋,有了牵挂,有了贪念。

拥有过后再骤然失去,这份蚀骨剧痛,远比从未拥有、一生孤苦,要残忍万倍。

他怕风雨不测,怕宫廷诡谲,怕刀枪无眼,怕天命难违,怕自己护不住她,怕一朝一夕之间,怀中暖意骤然消散,重回孤身一人的寒凉岁月。

心绪百转千回,无人可诉,无人能懂,无人宽慰。

四下空旷孤寂,唯有冷月相伴,唯有怀中人相依。他便趁着夜色未褪、晨光未至,趁着她昏睡不醒、不闻不语,对着空荡寒凉的虚空,低声开口,缓缓倾诉起半生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

嗓音压得极低,沙哑温沉,轻得如同夜风拂过枯草,无人听闻,只诉初心,只剖过往。

“我幼时,寒冬腊月,大雪封山。”

开篇一句,便道尽半生悲凉缘起。

他语速极缓,思绪飘回数十年前那个刺骨雪夜,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寒凉,往事历历,分毫清晰:

“娘亲抱我到城郊官道,说去寻一口热粥御寒。走着走着,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把我丢在茫茫雪地里,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彼时他年纪尚幼,体弱畏寒,穿着单薄旧衣,孤身陷在没过脚踝的大雪里,哭喊无人应,求助无人理,眼睁睁看着至亲背影远去,从此天涯陌路,再无归期。

风雪冻僵四肢,寒夜磨碎心意,从那一日起,他便知晓,世间温情皆是虚妄,人心凉薄才是常态。

饥寒交迫,濒死之际,暗卫营斥候路过,随手将他捡回营中,从此斩断凡尘所有牵绊,踏入无边炼狱。

“入营第三年,全员烙印行刑。”他语声平稳,如同诉说旁人往事,无悲无喜,

“滚烫铁烙,烫上心口,从此除名族谱,斩断七情,不许念亲,不许动情,不许有心。谁若心软动情,便废去一身内力,打断筋骨,弃于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烙印烫骨,痛入魂魄,律法刻心,岁岁警醒。半生以来,他恪守营中铁律,绝情绝心,冷血行事,从不肯为任何人破例,从不肯为任何事心软,把自己活成一把无温无情、只懂杀伐的冰冷利刃。

“及冠之后,我与营中唯一挚友并肩出任务,出生入死,相依相伴数年,我以为世间总算有一人可真心相待,可托付后背。”

说到此处,他喉间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那是半生难愈的伤疤:

“绝境对敌之时,我全力御敌,后背全然交予他,毫无半分防备。最后关头,他为名利折腰,为权势动心,趁我不备,从背后狠狠一剑穿心。”

那一剑,刺穿皮肉,重创心脉,更彻底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对人情暖意的期许。

侥幸活下之后,他便彻底封死本心,不信情义,不信温柔,不信世间任何美好,只信手中刀,只信自身力,只信冰冷规则。

岁岁年年,孤身独行,暗影值守,杀伐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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