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人遗毒(1 / 2)
春猎断崖那一场生死拉扯过后,深宫表面依旧云淡风轻,檐下风声如常,宫道人影往来,内里却早已悄悄变了质地。
谢寻那日崖边力竭咳血,内伤沉在肺腑之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钝痛,却半分不肯懈怠职守。御医亲手调好固本护心的汤药,递到他手边,低声叮嘱再三:“暗卫大人,内伤牵动心脉,务必亥时准时温服,三日静养,不可动气劳神。”
谢寻指尖淡淡掠过药碗边缘,面无波澜,只沉声应了一字:“嗯。”
转头便将药碗搁在值守偏房案头,日日搁置,从不触碰。他依旧准时立在公主身侧七步之外,背脊绷得笔直如寒竹,站姿分毫未乱,沉默一如往昔。只是眼底掩不住层层叠叠的倦色,脸色常年覆着一层青白,气息起落之间,也比往日虚浮微弱了许多。
林月溪每每抬眸,余光都能精准掠到他隐忍单薄的侧脸,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却半句不肯点破,更不肯贸然上前惊扰。
她依旧日日晨起,亲手沏一盏温润白水,轻放在窗边廊下石台上,不靠近、不搭话、不抬眼望他。只用这般安静妥帖的分寸,递去一丝不添麻烦、不扰心神的暖意。那日断崖边,他气息微弱到几近消散,低声吐出的那句“松手,脏”,日日夜夜,都在她心底来回回响,缠缠绕绕,挥之不散。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他冰封多年的心,已经裂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可她深谙深宫分寸,更懂他满身创伤里的戒备,不肯往前多逼半步,不肯伸手贸然去探那层寒凉。只静静立在原地,耐心等候,等他心甘情愿,主动往自己身边靠近分毫。
两日转瞬休养而过。宫门早晚值守交替,天光清淡柔和,薄云浅浅覆过宫檐,正是朝臣命妇、宫人车马往来最繁杂喧闹的时辰。林月溪乘轻便软轿从外围别院折返回宫,轿辇稳稳落定宫门前甬道,随行宫人立刻分列两侧垂首肃立,躬身低声请示:“公主,宫门已净,可移步入宫了。”
林月溪微微颔首,抬手轻拢袖口,轻声应道:“走吧。”
话音刚落,她抬脚正要迈上白玉阶,一道素衣纤影,忽然从往来人流边缘缓步侧身走出,步伐轻缓,眉眼温婉柔和,神态看着温顺又无害,不偏不倚,恰好迎面迎了上来。
是苏晚卿。
女子一身素雅浅青衣裙,妆容淡得几乎不见痕迹,指尖稳稳捏着一方针脚细密、青纹素雅的绣囊,步履款款,目光径直越过一众宫人,不看旁人,唯独朝着廊下静静值守的谢寻走去。
她刻意避开林月溪的视线,停在谢寻身前两步处,柔声开口,语气裹着几分刻意怀旧的缱绻,像是旧识久别重逢:“谢寻,多年未见,没想到今日竟能在宫门口偶遇,也算难得缘分。”
谢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周身冷意骤然收紧。
苏晚卿指尖轻轻摩挲绣囊边角,语气愈发柔和,添了几分委屈意味:“这一方绣囊,是我早年备好的生辰薄礼,当年因故没能送出去,我便一直妥善留着,日日收好,从未丢弃。时隔这么多年,今日撞见,还请你收下,也算了却旧日一点心意。”
刻意的温软话语,明晃晃的旧情姿态,一字一句,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牵绊。
周遭往来宫人、值守侍卫纷纷不动声色侧目看来,目光悄悄落在二人身上,眼底藏着细碎好奇,周遭氛围瞬间微妙起来。
林月溪立在不远处石阶旁,脚步下意识顿住,眸光淡淡往前落去,不远不近,恰好将眼前这一幕完整尽收眼底。耳边字字清晰,眼底姿态分明,分毫都未曾错过。
谢寻终于缓缓抬眸,目光冷硬如淬过寒铁,眼底没有半分故人相逢的暖意,只剩刺骨疏离。他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死死绷紧,指节泛出冷白,周身寒凉气息骤然下沉,原本就青白的脸色,一瞬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单薄。
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身形不动分毫,抬手半分未抬,执意不肯去接那方绣囊。
没有迟疑,没有动容,唯有彻骨冷漠。
苏晚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微光,指尖看似无意微微一松,故作失手般轻叹一声:“看来,你是当真不愿念及旧情了。”
话音未落,绣囊便从她指尖轻轻滑落,软软坠落在青石地面上,袋口顺势散开,内里干燥的药香碎屑簌簌散落一地。下一刻,一股刺鼻冲人、极是浓烈的苦涩药味,瞬间四下漫开,萦绕在宫门口方寸之间。
是苦参。
药味霸道凛冽,直钻鼻腔,挥之不散。
周遭旁人闻到,只蹙眉避开,只当是寻常苦涩草药,全无半分异样感触。
唯独谢寻,在这一缕气味钻入鼻尖的刹那,眼底骤然狠狠一缩,旧疤对应的皮肉隐隐发麻发疼,心口猛地一阵窒闷发沉。一股封存多年的陈年寒凉,顺着骨缝密密麻麻钻遍四肢百骸,浑身瞬间发冷发僵,气血瞬间乱了节律。
年少暗卫营受训的残酷过往,瞬间翻涌而来。彼时他年岁尚幼,筋骨未长成,严苛刑罚、血腥训练日日缠身,浑身皮肉溃烂,重伤濒死,流血不止,连日高热不退,性命悬于一线。那时苏晚卿尚且披着伪善善心,主动上前为他敷药包扎、止血看护,背地里却刻意加重苦参药量,霸道药性攻心侵脉,害得他当夜高热昏厥,三日三夜不醒,险些冻死在暗营寒夜里,埋骨无人荒坡。
那一场刻意为之的药毒旧伤,早已刻入肌理,烙入骨血,是他年少最刺骨的濒死阴影,永世难忘。
苦参于旁人是寻常疗伤草药,于他,是假意温情,是暗算毒心,是半生抹不去的苦痛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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