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倒数的日历

一

二月，a市的冬天还没走，但阳光开始有了温度。不是那种刺骨的、把人冻透的冷，而是薄薄的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暖意，若有若无的，像一声还没出口的叹息。林星辰把日历翻到了二月。从九月到二月，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她每一天都在撕。日历纸从厚厚一叠变成薄薄几张，被她整整齐齐地摞在抽屉里，压在旧课本和最不常翻的笔记本之间。

她蹲在床边，把那一摞日历纸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月、十二月、十一月、十月、九月。她按顺序排好，一月在最上面，九月垫在最底下。每一张纸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字——九月写了“他走了”，十月写了“信寄出去了”，十一月写了“包裹收到了”，十二月写了“跨年夜，一个人”，一月写了“书出版了，他在美国看到了”。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日子就像在指缝间重新流淌了一遍。

她翻到最下面那张，九月一日，他走后的第一天。那天她写的不是字，是一幅画。她用那支他送的钢笔，画了一座山和一片海，山的轮廓歪歪扭扭的，海的波浪挤在一起。在山与海之间她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画完了，她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她画的是他们——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手牵不到，但她画在了一起。

她把日历纸放回抽屉里。还有半年。他回来的时候，她要把这一摞日历纸拿给他看。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

二

林星辰开始写第二部长篇小说。不是编辑约的稿，是她自己想写的。她说要写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苏糖问她“还要等多久”，她说“不知道。等他回来”。苏糖沉默了，她也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像漂浮的星星。她不想等了。不是不等了，是不想等了。但又不能不等，因为他值得。

她把电脑打开，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几个字——“等你的日子”。盯着看了一会儿，读了一遍，嫌太直白，删了。又打——“太平洋两岸”，也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归期”。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还是不够好。但先写吧，边写边想，写下去，名字自己会长出来。

三

顾夜白打电话来的时候，a市是晚上十点，美国是早上九点。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裹着毛巾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被水汽蒙了一层，她用指腹抹了一下，才看清他的名字。

“在干嘛？”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

“吹干。不吹会头疼。”

“不吹。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听不到你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顾夜白。”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醒了，睡不着。想你。想着想着，就打了。”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月光很亮，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碎了一地。她闭着眼睛，听他说。

“今天实验做完了。数据很好。导师说‘不错’。我想，你听了也会说‘不错’。你和导师说的话不一样，但在我这里，分量是一样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错。”

她看不到电话那头的他，但她知道，他在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四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林星辰一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路边的花店门口摆满了红玫瑰，一束一束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情侣们手牵手从她身边走过，女孩捧着花，男孩搂着女孩的腰。她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震了一下。

g：“今天情人节。”

星星不说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