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面馆里的夏天

一

林星辰回家的第三天，面馆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那天中午，她正在收银台后面帮她爸算账。账本是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收支——牛肉进价多少，面粉进价多少，水电费多少，今天卖了多少碗面。林爸爸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遗漏。

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短袖和卡其色短裤的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黑色折叠伞，脸上带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愣了一秒——不是顾夜白。顾夜白在a市，不会出现在这里。但她总觉得这个人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好，吃面吗？”林爸爸从后厨探出头。

男生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眉眼很深，嘴角挂着一个痞痞的笑容。林星辰认出来了——陆止安。顾夜白的室友。那个痞帅痞帅、话多、每次看到她都叫“嫂子”的医学系男生。

“你怎么来了？”林星辰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

“路过。”陆止安走过来，靠在收银台上，把墨镜别在领口，“这家店挺难找的，我在巷子里绕了三圈。”

“你不是说路过吗？路过还要找？”

“路过这个城市，没路过这家店。专门来的。”

林星辰看着他。“顾夜白让你来的？”

“他都不知道我来。”陆止安环顾了一下面馆，目光从褪色的菜单扫到旧桌椅，从旧桌椅扫到灶台后的林妈妈，又从林妈妈扫回林星辰脸上，“我听他说过你家开面馆，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长大的地方。”

二

林星辰给陆止安下了一碗面。林妈妈煮的，牛肉多多的，汤满满的，葱花和香菜撒了一大把。陆止安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那碗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吃了。

“好吃！”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比a大食堂好吃一万倍。”

“你这句话跟谁学的？”林星辰坐在他对面。

“顾夜白。他说你说过，‘比食堂好吃一万倍’。我一直想知道一万倍是什么味道。”他又夹了一块牛肉，“现在知道了。”

林星辰笑了。“他真的什么都跟你说？”

“不说。我问的。”陆止安嚼着牛肉，“我说‘你女朋友家开面馆的？面好吃吗？’他说‘好吃’。我说‘比食堂呢？’他说‘好吃一万倍’。我问‘她说的？’他说‘嗯’。我问‘你吃过吗？’他说‘吃过。’我问‘几次？’他说‘两次。’我问‘过年去的？’他说‘嗯。’我问‘她爸妈好相处吗？’他说‘好。’我问‘她奶奶呢？’他说‘问了我三个问题。’我问‘哪三个？’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做什么的。你对她好不好。’”

林星辰看着他。他一边吃面一边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他都回答了吗？”她问。

“回答了。说‘顾夜白。学物理的。好。’”

“三个字。一个字对一个。”

“嗯。他就是这样。话少。但每个字都有用。”

三

陆止安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嫂子，你家这面，我能吃三碗。”

“那你再吃一碗。我让我妈煮。”

“不吃了。留点肚子，下次来再吃。”

林星辰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痞痞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种——认真的。他专门跑来，不是路过，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从a市到b县，没有直达的火车，要先坐高铁到省会，再转大巴到县城，再打车到巷口。折腾半天，就为了吃一碗面。不，不是为了一碗面。是为了替顾夜白看看她。她自己有眼睛，不需要别人替她看。但他来了。因为他知道顾夜白想来，来不了。

“陆止安。”

“嗯。”

“你回去告诉顾夜白，我很好。我妈很好。我爸很好。面馆很好。”

“你自己跟他说。他每天等你消息。”

“我知道。但你说的话，他信的份量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你是他兄弟。兄弟说的话，不需要猜。”

四

陆止安走的时候，林妈妈从后厨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卤蛋和一包牛肉干。“小伙子，拿着。路上吃。”

“阿姨，不用。我吃饱了。”

“拿着。下次再来。”

陆止安接过袋子，看了林星辰一眼，又看了林妈妈一眼。“阿姨，您女儿很好。”

林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很好。”

陆止安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里的伞，然后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