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七月的第一天

一

七月一日，那两朵栀子花终于落了。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人为的触碰。它们只是在清晨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从枝头脱落，一朵落在地板上，一朵落在花盆里。落在地板上的那朵，花瓣朝上，像一个仰面躺着看天的人。落在花盆里的那朵，被叶子接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荡秋千的孩子。

顾夜白是在五点半醒来的。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分不清是夜晚的残余还是清晨的开始。他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两朵花落了。他蹲下来，捡起地板上的那朵，又从叶子上取下那朵。两朵并排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着，薄薄的。

他没有马上埋。他拿着那两朵花，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九朵花，最后一朵裂开的那天，他等到凌晨一点。九朵花，最后一朵落下的这天，他醒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在地上了。他错过了它们落下的那一刻。但他看到了它们落下的样子。落在地板上的那朵，花瓣朝上，像在看他。落在花盆里的那朵，被叶子接住，像在等他。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星辰。照片里是两朵花并排放在茶几上，背景是那盆空了的花盆。土堆还在，洞还没填。

下面跟着一行字：“最后两朵。落了。”

二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分。林星辰还在睡觉，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没有听到。她梦到自己在阳台上，蹲在花盆前，那两朵还在枝头。她伸手去碰，怎么也碰不到。手伸出去，花就远了。再伸，再远。她急得想哭，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拿起手机，看到那行字——“最后两朵。落了。”时间是六点十分，现在是七点二十分。他等了七十分钟，她还没有回复。

星星不说话：“刚醒。看到了。”

g：“嗯。”

星星不说话：“你埋了吗？”

g：“还没有。等你。”

星星不说话：“等我干嘛？”

g：“等你一起埋。”

三

林星辰到公寓的时候，九点刚过。顾夜白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茶几上的那两朵花还在，花瓣已经比早上更蔫了，边缘卷得更紧。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朵花。一朵大一点，一朵小一点。大的是那朵高的，小的是那朵矮的。它们在枝头的时候，一朵高一点，一朵矮一点，像两个在说悄悄话的人。现在它们并排躺在茶几上，不说话，也不动了。

“你等了多久？”林星辰问。

“从五点半到现在。三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先埋？”

“说好了。最后两朵，一起埋。”

林星辰从厨房拿了一把小铲子，走到阳台上，蹲在花盆前。土堆还在，洞还没有填。她用铲子在土堆旁边挖了一个小洞，不深，刚好能放下两朵花。顾夜白把那两朵花从茶几上拿过来，放在掌心里。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把它们放进洞里。

林星辰把土推回去，盖住它们。土是湿的，刚浇过水。她把土压了压，拍了拍，让表面平整。花盆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和之前那个挨在一起，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好了。”她说。

“嗯。好了。”

两个人蹲在花盆前，看着那两个土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盆上，落在土堆上，落在他们并排的肩膀上。

四

“顾夜白。”

“嗯。”

“九朵花。从裂开到全开，从全开到落下。你一朵一朵等的。我一朵一朵看的。”

“嗯。”

“你觉得值吗？”

“什么值吗？”

“等它们。”林星辰顿了顿，“看它们。埋它们。”

顾夜白想了想。“值。它们开过了。我看过了。你知道了。就够了。”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阳台上的空花盆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士兵。它还会再开花。明年，后年，只要根还在。顾夜白每天浇水，每天看它，每天等它。等它裂开，等它全开，等它落下，等它再开。年复一年。花不知道自己在被等。但他在等。她也在等。等花开，等花落，等下一个季节，等下一轮花开。等，是因为相信会来。

“顾夜白。”

“嗯。”

“你的论文，改完了吗？”

“还没有。改了一半。”

“还要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