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烟火人间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牵着他的手，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再拐进一条更更窄的巷子。路两旁的墙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蓝色带子，像一根被拉长的丝带。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就是这里。”她停下来。

面前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树枝光秃秃的，但在枝头的最末端，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嫩芽——很小，黄绿色的，像婴儿的指甲，藏在深褐色的芽苞里，等待春天把它们叫醒。

“这是你小时候爬过的树？”顾夜白问。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的。说梦话。”

“我说梦话了？”林星辰瞪大了眼睛，“我说什么了？”

“你说——‘奶奶，我爬树了，你别告诉我妈’。”

林星辰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围巾遮不住的地方。“我——我说梦话了？你听到了？”

“嗯。”

“你还听到了什么？”

“不告诉你。”

“顾夜白！”

顾夜白嘴角弯了一下，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皲裂的树皮。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种岁月的质感。她小时候爬过这棵树，爬得很高，高到奶奶在树下喊“你下来，别摔着”，她不肯下，说“我在看星星”。后来她真的看到了一颗星星——不是天上的，是身边的。

“顾夜白。”

“嗯。”

“这棵树，我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都来。给它拜年。”

“给树拜年？”

“嗯。奶奶说，树有灵。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你对它好过吗？”

“好过。每年给它浇水。虽然它不需要我浇，有雨水就够了。但我觉得，它知道我来过。”

顾夜白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棉袄，端着一小碗水，小心翼翼地倒在树根下，嘴里念念有词：“树爷爷，新年快乐，保佑我考试及格。”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星辰问。

“没什么。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

“可爱吗？”

“可爱。”

“现在呢？”

“现在——也可爱。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你会脸红。小时候不会。”

林星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她踮起脚尖，在老槐树的树干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小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平安喜乐”。

“这是今年的。”她说，“每年写一张，贴上去。去年的还在。”她指了指树干上方，那里贴着一排红色的小纸条，从低到高，一年一张，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她一年一年的成长。

顾夜白看着那些纸条，最小的那张贴得最低，大概是够不着更高的地方。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考试一百分”。第二年——“身体健康”。第三年——“爸爸妈妈不吵架”。第四年——“考上好大学”。第五年——“写小说”。第六年——“遇到他”。

“遇到他”——那是今年贴的。他。

“你写的是‘遇到他’。”顾夜白说。

“嗯。”

“你怎么知道会遇到？”

“不知道。但希望遇到。”

“现在遇到了。”

“嗯。遇到了。”

五

从老槐树那里回来，巷子里的红色碎纸屑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零零星星地贴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胭脂。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炖肉的醇厚、炒菜的清爽、蒸鱼的鲜美，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闻得到的交响乐。

林星辰拉着顾夜白走进面馆。门开着，但没有客人——大年初一，没有人来吃面。林爸爸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林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林奶奶坐在藤椅上打盹，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搪瓷茶杯搁在扶手上，杯口还冒着热气。

“爸，妈，我们回来了。”

林爸爸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妈做什么我们吃什么。”林星辰拉着顾夜白在餐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沉睡的花被春天叫醒。

顾夜白捧着那杯茶，看着这间小小的面馆。灶台、案板、碗柜、收银台、几张旧桌椅、墙上贴着的菜单——“牛肉面12元，炸酱面10元，馄饨8元”，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林爸爸的笔迹。这里不大，不豪华，不精致。但这里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她在。

“顾夜白。”

“嗯。”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

林星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她拿起茶杯，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两块玉在轻轻相击。

“欢迎你来我家。”她说。

“谢谢。”他说。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比早上那阵更近，大概是对面那家刚开门迎客。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流苏飘起来，像新娘的红盖头被风掀起了一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把茶杯里的茶叶照得透亮，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块小小的翡翠，在水里上下沉浮，跳着一支无声的舞。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