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烟火人间(1 / 2)
一
大年初一的清晨,顾夜白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不是除夕夜零点时那种万箭齐发的轰鸣,而是零零星星的、懒洋洋的,像起床气未消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咳嗽。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暧昧颜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红灯笼的光在晨曦中变得淡了,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晕还挂在纸面上。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在她家,在她奶奶隔壁的房间,在她从小长大的这座小城里。
被子很厚,棉花絮的,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有一种被拥抱的错觉。床单是新的,但洗过,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在学校时围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旁边那本书翻到了某一页——是他昨晚睡不着时随手翻到的,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说古人把天上的星星分成二十八组,叫“二十八宿”,每一宿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他拿起手机,看到她在凌晨两点发来一条消息。
星星不说话:“睡了吗?”
他没有回复。那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在这床厚实的棉被下面,在那个红灯笼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的朦胧里。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这是他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g:“醒了。昨晚睡得很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显示已读。
星星不说话:“我也醒了。你听到鞭炮声了吗?”
g:“听到了。”
星星不说话:“吵醒的?”
g:“嗯。但不讨厌。”
星星不说话:“为什么?”
g:“因为在你家。被鞭炮吵醒,也是在你家。”
林星辰发来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比刚才那阵更近,大概是对面哪户人家刚开门。他忽然觉得,这种声音没有那么讨厌了。以前在公寓里,除夕夜也好,大年初一也好,鞭炮声只会让他觉得吵,觉得烦,觉得这个世界的热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鞭炮声是“她家附近的鞭炮声”,是被红灯笼的光笼罩着的、被厚棉被覆盖着的、被她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温暖着的。
二
他起床,叠好被子,把床单抻平。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在哪里,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床铺收拾整齐。林星辰说他“有强迫症”,他不否认。但他觉得,这不是强迫症,是对“开始新的一天”这件事的尊重。
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堂屋。堂屋里已经有人了。林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胎。她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翻到一半,搭在她膝盖上,像一只歇脚的蝴蝶。
“奶奶早。”顾夜白说。
林奶奶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早。睡得好吗?”
“很好。床很舒服。”
“那是星星小时候睡的床。她睡到十二岁,嫌小了,非要换大床。”林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嘴角是弯着的,“那床板还是她爷爷打的,松木的,结实得很,睡几代人都坏不了。”
顾夜白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是林星辰的房间。她在那张松木床上睡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会写小说的大姑娘。那床板上刻过她的名字吗?画过小人吗?有没有哪一处被她的铅笔戳出过一个小坑,又被她用橡皮泥填平?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滋滋的响声,油烟的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的香、鸡蛋的鲜、米饭被热油包裹时发出的焦香。林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星星,叫你男朋友起来吃早饭。”
“他起来了!”林星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像被露水洗过一样。
顾夜白走到院子里。林星辰站在红灯笼下面,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棉袄——新的,昨天没见她穿过。棉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发带——第一次见面时她系的那条,他夸过“颜色很好看”的那条。她记得。她也记得他记得。
“早。”她说。
“早。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你呢?”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在隔壁。”
顾夜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想去找你说话。又怕吵醒你。”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青砖地面上留下浅浅的白色痕迹,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印记。
顾夜白嘴角弯了一下。“今晚不会吵醒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会睡不着。”
三
早饭是林妈妈做的——白粥、小笼包、茶叶蛋、酱菜、油条。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看不出形状,融在乳白色的米汤里,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粥的精华。小笼包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会溢出来,滚烫的、鲜美的、混着肉香和葱香的汤汁。茶叶蛋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蛋壳,味道渗到了蛋黄最深处,咬一口,茶香和酱香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展开。
“多吃点。”林妈妈把一整笼小笼包推到顾夜白面前,“星星说你喜欢吃包子。”
“谢谢阿姨。”
林星辰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他看了她一眼,她用口型说——“我什么时候说的?”他用口型回答——“你上次说‘我妈做的小笼包最好吃了,你以后一定要尝尝’。”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喝粥,耳朵尖红得像红灯笼的光映在上面。
林爸爸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茶叶蛋,慢慢地剥着。蛋壳一片一片地落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不说话,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顾夜白身上,像一只安静的猫在观察一只新来的同类。
“小伙子。”林爸爸开口了。
“叔叔。”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做研究。量子光学。”
“能养活自己吗?”
“现在不能。以后能。”
林爸爸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茶叶蛋一口吃掉,嚼了嚼,咽下去。“那你要努力。我女儿不能跟着你吃苦。”
“爸——”林星辰急了。
“叔叔,我不会让她吃苦的。”顾夜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有棱有角,掷地有声。
林爸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确认——一个父亲在确认女儿选的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他在顾夜白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认真”。不是“我会努力”的那种认真,是“我说到做到”的那种认真。
“吃包子。”林爸爸拿起一个包子,放到顾夜白碗里。包子落进碗里,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像一个句号,结束了这个话题。
四
吃完早饭,林星辰拉着顾夜白出门。
巷子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那是鞭炮燃放后留下的气息,刺鼻但莫名地让人想起“年”这个字。地上铺满了红色的碎纸屑,像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巷头铺到巷尾,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的墙上贴着春联和福字,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带你去个地方。”林星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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