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初一

屠苏九岁那年上了初一。没有人觉得他天才，他成绩中等，不拔尖也不垫底，上课不举手不说话，下课不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看书，什么都看。课本看完了看课外书，课外书看完了看从垃圾堆捡来的旧杂志。老师说他孤僻，找他谈话，让他多和同学交流。他点头，回到教室还是不说话。他不是故意不合群，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同学聊动画片，他没看过。同学聊游戏，他没玩过。同学聊周末去哪玩，他没有周末。他放学要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回家做饭、写作业，然后打开那台破电脑——那是他爸留下的，显示器很大很厚，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呼呼响像要起飞。

他在那台电脑上第一次听到闻灯的声音。他忘了是怎么点进去的。可能是网页弹窗，可能是某个论坛的帖子，链接的标题写着“富二代惨叫声”。他点开了。声音从破烂的耳机里传出来——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溢出的、绝望的、崩溃的惨叫。他听完一遍、又听一遍、又听一遍。他不害怕，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在跟他说话，说的不是字，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想再听一遍。

他把那段录音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名字打了三个字母：w d。闻灯。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闻。帖子底下有人评论说“这是闻家的人”。他没有回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开始查。白天上课，晚上查。他用那台破电脑翻遍能翻的网站，论坛、博客、新闻。他找到一篇报道，标题是《闻氏集团掌门人闻灯的商业帝国》。他点进去，看见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办公楼前，表情冷淡，眼神很空。文章里写他白手起家、杀伐果断、从不接受采访。屠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那个名字和新加的那两个字一起刻进脑子里：闻灯。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在吵架，摔东西，小孩在哭。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美工刀。那不是他第一次拿刀。以前也拿过，削铅笔，裁纸。但这次不一样，他把刀片推出来，看着那截薄薄的亮亮的刀刃，放在左手小臂上，划了一下。疼的。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线。他拿起纸巾按住伤口，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他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他看着那些染血的纸，不觉得害怕，不觉得后悔，只觉得终于不吵了。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但现在有了新的声音——他疼的时候吸气的声音。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歌。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他记住那个人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皮肤上。以后每次看见这道疤，他就会想起那个声音。他把美工刀收好，纸巾扔进垃圾桶，躺下来，伤口还在疼。

他没有睡。他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找到他。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那个声音住进他脑子之后慢慢长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他就是觉得，那个声音不应该只在那段录音里，不应该只在那台破电脑的破耳机里。他应该找到他，亲耳听一次。只一次。然后他就可以继续过他的日子，上他的学，做他的饭，划他的手臂。但在这之前，他要找到他。

他要找到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