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余温
方远的判决下来那天,闻灯很平静。王特助把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菜。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继续切。屠苏站在旁边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没有看见闻灯看手机,但他感觉到他停了一下。“怎么了?”“方远判了。七年。”闻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屠苏关了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样,冷淡的,疏离的,看不出情绪的。但屠苏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什么都没有。空了。方远进去了,陈铭进去了,周晚进去了,闻天也进去了。该进去的都进去了。闻灯没有觉得开心,他只是觉得终于可以不用再想这些事了。那些人像腐烂的牙齿,一颗一颗拔掉,牙床空了一块,但不会再疼了。
屠苏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洗菜。他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冲掉泥,放在沥水篮里。闻灯在切肉,瘦肉切成丝,肥肉切成丁,刀工很好,每一刀都一样宽。屠苏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闻灯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些事终于结束了,然后呢?然后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过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日子。闻灯不知道该怎么过这种日子,他从来没有过过这种日子。他一直在扛,扛公司,扛闻大勇,扛方远,扛所有想搞他的人。他习惯了扛。现在没有人需要他扛了,他反而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灶台上的锅烧开了,水噗噗地往外溢,白色的泡沫漫过锅沿,差点浇灭火苗。闻灯伸手把火关小,用抹布擦掉灶台上的水渍。他擦得很仔细,连灶台边缘的缝隙都擦到了,然后用纸巾把抹布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他有洁癖,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重过了。屠苏看着他擦灶台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有事,没有问。他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沥干水,放在砧板旁边。“肉切好了吗?”闻灯把切好的肉推过来。屠苏看了一眼,肉丝均匀,肥瘦分开,摆得整整齐齐。他笑了一下,“你切菜像在摆盘。”闻灯没有接话,把刀放进水槽开了水冲。水流过刀面,冲掉血迹,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好几秒才关水。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闻灯给他夹菜,一筷子,两筷子,三筷子,碗里堆起来了。屠苏看着那堆菜,“你把我当猪喂。”闻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你瘦了。”“你也瘦了。”“所以你也要多吃。”闻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排骨,还有几根青菜,还有一片香菇。他不记得屠苏是什么时候夹的,他没有看见。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偷偷摸摸做事了?他看了屠苏一眼,屠苏已经低下头吃饭了,表情很无辜。闻灯没有拆穿,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一抿就分开了,肉香在嘴里散开,有一点甜。屠苏问他好吃吗,闻灯说好吃。屠苏笑了,“我炖的。”闻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快了,是真的弯了。
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屠苏靠在闻灯肩膀上,闻灯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头发。电影放了一多半,屠苏突然开口。“灯灯。”“嗯。”“我们会一直这样吗?”闻灯的手停了一下。“哪样?”“就这样,靠在一起,什么都不做。”闻灯的手继续揉着他的头发。“会。”“你保证?”“我保证。”屠苏把脸埋进闻灯的肩膀,闻灯低下头吻了他的头顶,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像两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往上滚。闻灯没有动,屠苏也没有动。他们就这么靠着,谁都不想先起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走,嘀嗒,嘀嗒。过了很久闻灯低声说,“去睡吧。”屠苏“嗯”了一声,没有动。闻灯也没有动。又过了好久,闻灯轻声说,“你睡着了吗?”屠苏说没有。闻灯说那去睡吧。屠苏说再待一会儿。闻灯没有说话,他把脸贴在屠苏的头顶,闭上眼睛。屠苏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窗外的风吹着树,沙沙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闻灯说真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屠苏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他。闻灯的脸在电视的微光里忽明忽暗,屠苏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没有皱纹,但比一年前深了一点。
“你老了。”屠苏说。
闻灯看着他。“你也是。”
屠苏笑了,站起来,伸出手。闻灯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关了电视,关了灯,上楼。走进卧室,屠苏先上床,躺在左边。闻灯躺在他旁边,床很软,陷下去。屠苏侧过身,看着闻灯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白白的,冷冷的。屠苏伸出手,手指从闻灯的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滑,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划过嘴唇,停在下巴。闻灯没有躲,闭着眼睛,让屠苏摸。
“灯灯。”
“嗯。”
“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闻灯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也是。”
屠苏笑了。“好。”他凑过去,吻了闻灯的额头。闻灯闭上眼睛。屠苏又吻了他的鼻尖。然后吻了他的嘴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闻灯没有动,让屠苏吻。屠苏吻了很久,久到嘴唇都干了。他松开闻灯,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晚安。”
“晚安。”
闻灯伸出手,握住屠苏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两个人手牵着手,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树不摇了,月亮钻进云里,屋里暗了。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心跳也慢慢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