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地下室
那天之后,闻灯开始说一些过去的事。不是主动说的,是屠苏问一句,他说一句。像拆一个很久没动的箱子,上面落满了灰,每打开一点,就有灰尘飞起来,呛得人想咳嗽。
周三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床很软,像云。屠苏侧过身,看着闻灯的侧脸。“你爸,现在在哪?”闻灯闭着眼睛。“不知道。”“死了吗?”“不知道。”“你不想知道?”闻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想。”
屠苏伸出手,手指碰到闻灯的手背,轻轻划了一下。“他关你的那个地下室,是什么样的?”闻灯沉默了一会儿。“很小。走三步就到头了。没有窗户。门是铁的,从外面锁。”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去过的地方,不是住过的地方。
“有床吗?”
“木板。地上铺一块木板。”
“被子呢?”
“没有。”
“冬天怎么办?”
“抱着木板。”
屠苏的手指停了一下。“冷吗?”
“冷。”
屠苏没有说话。他握住闻灯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他给你饭吃吗?”闻灯说:“一天一顿。有时候忘了,就不给。”“你饿吗?”“饿。”“饿的时候怎么办?”“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屠苏把闻灯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恨他吗?”闻灯沉默了很久。“恨过。后来不恨了。”“为什么?”“因为恨他,他就会一直在我脑子里。我不想让他待在我脑子里。”
“那你想让谁待在你脑子里?”
闻灯转过头,看着他。“你。”
屠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不用待在你脑子里。我就在这。”闻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嗯。”
周五晚上,闻灯在书房。屠苏走进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目光,是体温。屠苏的手臂贴着闻灯的手臂,他没有挪开,闻灯也没有。
过了很久,闻灯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想问什么?”屠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每次想问什么,就会一直看我。”屠苏低下头,嘴角弯着。“我想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闻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有人报警。说听见有小孩哭。警察来了,撬开门,把我带出来。那时候我已经不会说话了。”
屠苏看着他。“不会说话?”
“四年没说过话。忘了怎么说了。”闻灯的声音很平,“后来慢慢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像小孩一样。”
屠苏伸出手,握住闻灯的手。“你出来的时候,哭了没有?”
闻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哭是什么。”
屠苏看着他,眼眶热了。他没有哭,他握着闻灯的手,握得很紧。闻灯看着他。“你哭什么?”“没哭。”“眼眶红了。”“那是灯光。”
闻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很轻,很短,但屠苏看见了。他没有说“你笑了”,他只是握着闻灯的手,握了一整夜。
周六下午,闻灯带屠苏去了一个地方。不是上次那个老小区,是更远的地方,开了很久的车。车停在一片荒地旁边,没有房子,没有树,只有草,枯黄的,很高的草。
闻灯下车,屠苏跟在后面。他们穿过草丛,走到一扇门前。门是铁的,锈了,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闻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里。”
屠苏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你被关的地方?”
“嗯。”
屠苏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很小,走三步就到头了。地上有一块木板,烂了,长着霉。没有窗户,墙上是黑的,像被火烧过。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很重,像在地下室里闷了很久。
闻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屠苏转过身,看着他。闻灯逆着光,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