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养子
闻灯可能会无视他,可能会嫌他碍眼,可能会直接让人把他赶走。
但闻灯走过来了。
“你想跟我走吗?”
他说好。
那一刻,他差点笑出声。
你以为是你在选我?
我等了你三年,才等到你收养我。
楼下,闻灯走进地下室。
这是他最私密的空间。隔音墙,恒温恒湿,一整面墙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录音设备。
他坐下来,戴上耳机,随手点开一段。
惨叫声响起。那种绝望的、崩溃的、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活着的证明。
十一年前,他从地下室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不是耳朵听不见,是心里听不见。正常的音乐、人声、喧嚣,都激不起任何波澜。
只有这种声音,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听了一会儿,摘下耳机。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少年的眼睛。
干净的、不掺杂质的、还没有被弄脏过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你想跟我走吗?
为什么要问?
他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是因为他想看。
想看那双干净的眼睛,被他亲手弄脏的过程。
想看那张白纸,被他一点点揉皱、撕碎,然后发出——那种声音。
闻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
有的是时间。
二楼,屠苏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兴奋。
他终于进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闻灯看见他。不是作为养子,不是作为“那个孩子”,是作为——他自己。
屠苏翻了个身,手臂压在枕头下。碰到伤疤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划自己的时候留下的。三年前,他查到闻灯的身份那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又怕自己是在做梦。于是他拿起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疼。但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闻灯。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每次想他想得受不了,就划一刀。
他从来没叫过疼。
因为他知道,闻灯想听的是惨叫。而他,偏不叫。
他要闻灯求他叫。
屠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爸。
你等着。
第二天早上,屠苏下楼的时候,闻灯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装,戴着白色手套。
看见屠苏,他抬了抬眼皮。
“坐。”
屠苏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早餐。粥,小菜,鸡蛋。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闻灯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早餐。
吃到一半,闻灯突然开口:
“几点起床?”
“六点半。”
“作业什么时候做?”
“放学做完。”
“周末呢?”
“看书。”
闻灯看着他。
“你以前都这样?”
屠苏点头。
闻灯没再问。
屠苏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知道闻灯在观察他。闻灯想知道他是真的乖,还是装的。
他当然是装的。但他装了三年,早就装成了本能。
更何况,他的乖是真的——他真的每天六点半起床,真的放学就做完作业,真的周末只看书。只不过这些习惯,是在等闻灯的这三年里,慢慢养成的。
他想让自己变成一个闻灯会喜欢的人。
哪怕闻灯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现在闻灯知道了。
早餐结束,闻灯站起来。
“林叔会送你去学校。晚上几点回来?”
“五点四十。”
闻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屠苏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五点四十。
他说五点四十,闻灯没有反驳。
这意味着闻灯记住了。
屠苏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
晚上五点四十,屠苏准时进门,客厅里没人。他把书包放好,走到楼梯口,往楼上看了一眼。
二楼的尽头,那扇门关着,那是闻灯的房间。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不急,他对自己说,等得起。
他已经等了三年。
再等几年,也没关系。
那天深夜,屠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听见楼下有动静。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
闻灯出门了,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庭院里,闻灯正往地下室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黑西装,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屠苏看着他,直到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爸。
他在心里叫。
我听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