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玉兰花开时
北岭山的春天来得比城里晚些。林小满站在烈士陵园的石阶下,看着沈兰墓碑前新栽的玉兰树苗,枝头已经冒出了尖尖的嫩芽。沈青蹲在旁边,用手帕轻轻擦去碑上的浮尘,蓝丝带在风里飘成一道浅蓝的弧。
“妈妈肯定喜欢这个,”沈青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她总说玉兰花是‘会飞的花’,能把心事带到天上。”
林小满把带来的白菊摆在阿远的墓碑前,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阿远爷爷,”她轻声说,“沈兰奶奶找了您一辈子,现在终于能守着您了。”
江熠拎着水桶过来,给玉兰树苗浇水,水流渗进土里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应和。“上周去档案馆查了,”他直起身,泥土沾在裤脚,“阿远爷爷的弟弟当年去了台湾,去年刚联系上大陆的亲戚,说下个月想回来看看。”
沈青的眼睛亮了:“真的?那我们可以请他来家里坐坐,我想听听他讲阿远的事。”
下山时,沈青的脚步比上次轻快了许多。她手里攥着片玉兰花瓣,说是要夹在日记本里。林小满看着她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突然觉得,所谓的“痊愈”,或许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学会带着回忆,慢慢往前走。
回到老街时,苏晚正站在时光书店的门口等她们,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猜猜我找到了什么?”她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处方单,落款处的签名是“林辰”,日期是1987年——正是沈青生下林小满的那一年。
“这上面的药,”苏晚指着处方单上的药名,“都是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进口药,当年价格很贵,爷爷(林辰)根本负担不起。”
林小满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爷爷忏悔录里的话:“那批药必须处理掉”,难道他挪用药品,是为了给沈青治病?
“我去问过当年的药剂师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说爷爷当年几乎是跪着求他,说‘只要能救青儿,我这条老命给你都行’。后来那些药被发现时,爷爷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没提过沈青一个字。”
阳光落在处方单上,林辰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在较劲。林小满突然想起爷爷总锁着的抽屉,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个记账本,上面记着“欠张医生30元”“借李婶50元”,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他为了给沈青买药,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是坏人。”沈青轻轻抚摸着处方单,眼泪掉在“林辰”两个字上,“他只是太怕失去我了。”
三人走进时光书店时,老板爷爷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评剧。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青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青丫头啊,多少年没见了。”
“王爷爷好。”沈青的声音带着怀念,“小时候您总给我糖吃,说我笑起来像玉兰花。”
老板爷爷从柜台下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是些褪色的糖纸,和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这是你爷爷当年放这儿的,”他把钥匙递给沈青,“说等你‘清醒了’,就交给你,能打开他老屋的地窖。”
老屋就在书店后面的巷子里,墙皮斑驳,门楣上还挂着褪色的灯笼。沈青用铜钥匙打开地窖的锁,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不大,靠墙摆着个旧木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瓶,标签上都写着“青儿的药”。柜子最底层,藏着个红布包,打开的瞬间,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是本相册,和一沓汇款单。
相册里的照片,全是沈青从小到大的样子:第一次学走路时跌坐在泥里,扎着羊角辫在槐树下看书,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门口……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是林辰的字迹。
而汇款单的收款人,是台湾的一家疗养院,收款人的名字是“阿远弟弟”。最早的一张是1988年,最晚的一张是林辰去世前一个月,附言里写着:“请照顾好他,就当是我替兰丫头还的。”
“爷爷一直在给阿远爷爷的弟弟寄钱。”林小满的声音发颤,“他知道沈兰奶奶的遗憾,想替她守着这份念想。”
沈青拿起一张沈兰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抱着玉兰花,笑得灿烂。“他什么都知道,”她轻声说,“却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个人扛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