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海遗兵

丹陛之上，一片沉寂。

过了约莫三息，一个平淡得听不出任何喜怒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周卿，平身。”

“谢陛下！”周牧起身，依旧保持着垂首而立的姿态，目光落在身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和殿顶朦胧的藻井。

“近前来。”

周牧依言，又向前走了十余步，在距离丹陛下约七八丈处站定。这个距离，他已能用眼角余光，勉强瞥见九龙帝座的一角，以及那上面端坐的、模糊的玄黑色身影。陛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久经沙场培养出的、对危险与气势的直觉。

“周卿可知，朕急召你入京，所为何事？”姬承道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谈论天气。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周牧谨慎答道，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朕欲遣你，率碧波营精锐，赴北境之外三千里，镜海一行。”姬承道直接道明意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镜海？！

周牧心中猛地一突。那地方他当然知道！镇守海疆，他对天下水脉险地皆有了解。镜海，别名“小归墟海眼”，凶名在外！水元暴烈混乱，水下暗流、漩涡、空洞无数，更滋生了大量凶猛难测的水属精怪，甚至有传闻连接着真正的归墟缝隙。朝廷早年数次探索，皆是损兵折将，收获寥寥。陛下派他带最精锐的碧波营去那里做什么？练兵？绝无可能！寻宝？镜海若真有容易到手之宝，早就被前人刮地三尺了。难道……

“朕需要镜海之水元精华，有重要用途。”姬承道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瞬间闪过的诸多疑惑，但并未详细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不容违逆的语气说道，“你此行任务有二。”

说着，姬承道抬起了右手。

一道微光，自他玄黑色的袖袍中飞出，不疾不徐，缓缓飘落，精准地悬浮在周牧面前一尺之处，稳稳停住。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呈深邃蓝色的阵盘，非金非玉，触手生温，上面以银色纹路刻满了复杂玄奥到极点的图案，隐隐有水波流动的光泽。阵盘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却纯净蓝光的晶石，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海洋封印其中。同时，还有一枚质地温润、流光内敛的玉简，贴在阵盘下方。

“其一，”姬承道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而清晰，“于镜海中心区域，择一处水元最为汇聚且相对稳定之处，以此物为基，布下此阵。阵法要点、激发方式、所需辅材清单，皆在玉简之中。你需严格按此布置，不容有丝毫差错。”

周牧双手恭敬抬起，接过那悬浮的阵盘和玉简。阵盘入手微凉，一股精纯、浩瀚、仿佛源自亘古的水属性灵气弥漫开来，让他精神一振，体内修炼的水系功法竟自发加速运转了一丝。那玉简触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他不敢以神识探查其中内容，连忙应道：

“臣，谨遵陛下旨意！必不负所托！”

“其二，”姬承道继续道，语气转冷，一股森然的杀意仿佛无形的寒风，瞬间掠过周牧的脖颈，“布阵之后，你需率领碧波营，守护阵法周边三百里水域，直至阵法自行停止运转。期间，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人靠近，胆敢闯入者，杀无赦。若是水中精怪袭扰，或是有不长眼的修士探寻，一律驱逐，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周牧耳中。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办砸了差事，或者泄露了只言片语，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等下场。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那枚将军印，在陛下说出“格杀勿论”四字时，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阵法无虞，绝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干扰！”周牧斩钉截铁道，后背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嗯。”姬承道似乎满意了，微微颔首，“所需布阵辅材、军资补给，朕已命有司备齐，稍后你出宫即可领取。给你一日时间准备，明日此时，朕要听到碧波营开拔的消息。”

“是！臣告退！”周牧躬身，双手捧着阵盘玉简，缓缓倒退着，直到殿门口，才转身快步离去，直到走出紫宸殿范围，走到一处僻静宫道，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才发觉手心不知何时已布满冰凉的汗水。那阵盘和玉简，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却感觉重若千钧，又隐隐发烫。

他忍不住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深蓝色阵盘。阵盘上那些银色纹路，似乎与他怀中那枚“将军印”传来的、时断时续的温热，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共鸣？是错觉吗？

他定了定神，不敢多想，将阵盘玉简小心收入一个贴身的储物袋，大步朝着宫外走去，准备即刻去领取物资，点齐人马，明日准时开拔。圣意难测，天威如狱，他如今能做的，唯有严格执行命令，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心中那份不安，还有怀中那枚愈发显得神秘的“将军印”，如同阴影，始终笼罩不散。

镜海……此行，恐怕绝非简单的布阵取水那么简单。

紫宸殿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丹陛之上，姬承道缓缓收回目光。他的神念，透过那枚镶嵌在阵盘核心的、米粒大小的蓝色晶石——实为“玄元控水旗”子符的一缕气息所化——依旧能隐约感应到周牧的位置与大致状态。

“镜海……归墟之门……玄元镇海卫……”他心中默念着几个关键词。根据复苏的记忆片段，镜海深处那处布置，守护的除了“那件东西”，似乎还有一支他前世点化的水军后手，作为外围屏障。无尽岁月过去，不知其现状如何。周牧此去，启动阵法汇聚水元，很可能就会惊动那支沉睡的守卫力量。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镜海之行，势在必行。那“玄元控水旗”的本体，以及旗下守护之物，对他快速恢复实力至关重要。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继续以仙皇本源，缓慢而坚定地冲刷、提升着这具身体的修为，同时，分出一缕神念，遥遥锁定着那枚子符气息晶石。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无论是即将奔赴镜海的周牧，还是端坐紫宸殿的姬承道，此刻都未曾预料到，镜海之下的“后手”，在万古时光的侵蚀与某些未知因素的影响下，早已非复当年模样。一场远超预期的风暴，正在那片被誉为“小归墟海眼”的水域深处，悄然酝酿。

而周牧怀中那枚莫名异动的“将军印”，或许，正是这场风暴即将掀起的，第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