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清明,
清明这日,天没亮就下起了雨。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是春天才有的那种细密绵软的雨丝,落在青瓦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在瓦沟里汇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线,顺着檐角滴下来,打在石阶上,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阿度是被雨声和艾草香同时熏醒的。他趴在枕头上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今天是清明,秋蝉昨晚说清明一早蒸艾草青团,此刻灶房飘来的正是嫩艾叶捣碎后混着糯米粉蒸熟的清苦香气。他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灶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秋蝉正往蒸笼里铺箬叶,王忠坐在灶口添柴,铁锅里的水已经沸了,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涌出来,把整间灶房都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殿下,鞋。”王忠头也没抬。
阿度跑回去穿好鞋,又跑回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房门口看他们蒸青团。秋蝉今日做的青团有三样馅——豆沙、芝麻、新腌的咸蛋黄肉松。阿度趴在灶台边数蒸笼,说去年春分考完试在杏林吃的是芝麻馅和豆沙馅,今年清明多了咸蛋黄肉松馅,是因为他春分考算经及格了吗。秋蝉说是因为殿下上次春分考完说了句“明年能不能多一种馅”,她记下了。阿度愣了片刻,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秋蝉姐姐。
早膳后,沈素衣带着阿度去太庙。雨已经停了,御花园的石板路上积着一洼洼浅水,阿度一路跳过水坑,跳了七个都没踩湿鞋面,到第八个时被沈素衣拉住了袖子。太庙偏殿里长明灯照例亮着,碑前供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祭品——青团、新焙的荞麦茶、一小碟阿度从御花园张娘娘那里讨来的新杏花。老司烛站在碑旁,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正把碑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扫下来。傅小月蹲在碑前,把阿度上次春分画的蚕豆影子用树枝描深了些,见阿度进来便站起来朝他招手,说清明日影比春分又短了一截。
阿度走到碑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了又包的青团,搁在供案边上,说母妃吃青团,今年的青团是秋蝉姐姐新试的咸蛋黄肉松馅,他昨晚帮忙捣了咸蛋黄,捣得不够碎,但秋蝉姐姐说没关系。说完磕了一个头。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只青团,搁在碑基座边那块刻着“傅长生”三个字的位置下方,说师祖也吃青团,今年算经考及格了,他可以慢慢学,学到能读懂陆先生藏起来的那卷仪注。又把第三只青团放在张老伯的名字旁边,说张爷爷的兰根又分了一盆新苗,阿度放在学塾窗台上,和傅小月那盆素心兰并排。
沈素衣跪在他旁边,将手轻轻覆在母妃的帕子上。帕子上的芙蓉花已褪得只剩轮廓,但那一行小字仍清晰如昨——“素衣,活下去。”她在心里对母妃说,阿度会捣咸蛋黄了,陆明远说他的算经能跟上进度,秋蝉的青团从两样馅变成了三样,沈鹤年又去了新驿路,走之前说立夏前一定回来。她又看向碑上傅长生的名字,在心里说,先生,阿度今天把青团放在你名字旁边,自己放的,我没有提醒。他长大了。
从太庙回来后,阿度坐在石阶上和王忠一起剥新挖的春笋。他剥得认真,每剥一层壳都要把笋衣捋平搁在旁边,说笋衣晒干了可以给秋蝉姐姐垫蒸笼。王忠把自己剥好的一根嫩笋搁进他碗里,说殿下剥的这根是老笋,纤维粗些,得多炖小半个时辰才能嚼动。阿度又把自己碗里那根嫩的夹回王忠碗里,说明明是王爷爷让着他专挑嫩的给他。王忠低头看着碗里那根笋,说殿下今年是真的不一样了——去年剥笋还分不清老嫩,现在不但分得清,还知道笋衣垫蒸笼。阿度擤了擤鼻子,站起来把捋平的笋衣摞齐,跑进灶房搁在蒸笼旁边。
傍晚开饭前,陆明远来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极素的月白直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青灰色的绦带,整个人站在杏花树下清瘦如竹。阿度从廊下跑过去喊陆先生,陆明远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指尖还沾着剥笋留下的笋渍,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没洗掉的笋衣碎屑。阿度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仰头问他陆叔叔怎么没带书。陆明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薄的纸,说今日清明,学塾放假,没课,但有几个字想让你看看。他把纸卷展开,上面是傅长生仪注残卷中的最后一页,字迹清瘦,和阿度在春分考那天描的“卯”字一样左轻右重。阿度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个字的跪人比他还胖。陆明远说这是傅先生的手泽,这一页从今日起归学塾,搁在你书案上,压在溪石底下,有空就看看。
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盏新沏的荞麦茶,递了一盏给陆明远,说驿报上说沈鹤年的新勘路段过了雨季有一截山体滑坡,他绕路多花了三天,但人已在归途。陆明远接过茶盏,说算经考卷批完了,阿度那一页我夹在礼典里。沈素衣低头喝了一口茶,说知道了。
晚膳摆上来时,桌上除了青团和春笋排骨,还多了一碟凉拌枸杞芽和一碟酱烧螺蛳——螺蛳是王忠一大早去御河边摸的,清水养了小半天吐净了沙,清明前的螺蛳最肥,肉嫩得筷子轻轻一挑就脱壳。阿度不会挑螺蛳,举着筷子戳了半天壳口,秋蝉接过筷子替他挑了三颗,又夹了一颗放进陆明远碗里。陆明远看着碗里那颗螺蛳,说太常寺不管螺蛳。阿度说清明不管,只管吃。陆明远把螺蛳吃了,点点头,说明年清明学塾多放一天假,带你们去御河边自己摸螺蛳。
饭后,沈素衣独自绕到后墙新辟的菊圃看沈鹤年寄回的闽土。菊苗新叶已抽过了墙根最低的那道砖缝,再过几月就能分盆移进太庙。她回到殿内时阿度已经睡熟,泥人照例搁在枕边。她坐到灯下翻开阿度今日的描红日记,清明这页最上面是陆明远带给他的那页傅长生残卷描摹,中间夹着一行新写的字:“清明。青团有三样馅了,我帮秋蝉姐姐捣了咸蛋黄。陆先生把傅先生的手泽给了我,压在溪石底下。沈叔叔翻过了塌方的山,人已在归途。明天上学,今晚早点睡。”她把描红本合上,压回溪石底下,提笔在自己的日记上记了一行:“清明。阿度捣的咸蛋黄不够碎,但秋蝉说没关系。陆明远带回了傅长生残卷最后一页。沈鹤年绕过了滑坡。今年的青团三样馅,阿度把第一只供在母妃碑前,说了句‘明年能不能多一只’。他没说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