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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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衣回到棠梨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金线。秋蝉蹲在廊下煎药,扇子扇得极轻,像是怕打扰殿内的人。沈素衣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那方旧绸帕。

她没有哭。从建章殿回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将帕子摊开在膝上,看着那朵褪色的芙蓉花。花瓣的丝线已经起了毛,花蕊的结粒还在,是母妃亲手打的籽。她认得这个针法——母妃教过她。那时候她还小,捏着绣花针笨手笨脚地戳破了手指,母妃笑着把她的指头含在嘴里,说,不急,等素衣长大了,自然会了。她没有等到长大。城破了,母妃被押出永巷,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将帕子翻过来。背面贴肉的那一面,绣了一行极小的字,线色浅淡,几乎和绸料融为一体。她将帕子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辨认那几个字——“素衣,活下去。”

三个字。不是“复国”,不是“报仇”,甚至不是“照顾好弟弟”。她的母妃在被带走之前的最后时刻,留给她的只有这三个字。活下去。

她攥着帕子,在昏暗的殿中坐了很久。直到秋蝉推门进来点灯,她才将帕子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暗袋里。那枚小小的木顶针,她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帕角包好,一并放进暗袋。

“公主,”秋蝉将药碗搁在案上,声音有些犹豫,“药煎好了。还有一件事——方才御花园当值的小路子过来传话,说今日午后下了旨,今年上元节停办花灯,改为祭天。陛下亲自去太庙,只带几个近臣和太史令。”

祭天。沈素衣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本该是她筹备了三个月的差事。陆明远拟的仪注,她逐条勘订过的祀典,每一个时辰、每一道程序都写在那本辑要里。现在萧衍要亲自去太庙祭天,带的却是太史令,不是她。

她在心里将这道旨意翻了两遍。第一遍,这是正常的——她刚被牵扯进刺杀案和幼弟案,嫌疑未清,不适合出现在太庙祭天大典上。第二遍,这不太正常——萧衍完全可以取消整个祭祀,或者改派别的礼官。他没有。他要在上元节祭天,路线、时辰、随行名单均由陆明远拟呈。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事情她做完了,人还没有通翻。他把她从棋局里摘了出去,但棋局还在继续下。

“知道了。”她说,“药搁着,我待会喝。你帮我办一件事——去太史局找陆大人,不用传什么话,只送一样东西。那本辑要,让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秋蝉应了一声,捧起辑要,快步出去了。

上元节前一日,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沈素衣天未亮就醒了。她没有点灯,摸黑将素衣穿好,将头发绾起,然后从暗格里取出了两样东西。陆明远给她的那枚仿刻玉佩。沈鹤年给她的那枚木顶针。她将玉佩挂在腰间——今日太庙祭天,陆明远会随驾到场。他看到这枚玉佩,就会知道她虽不在场,却与他同样站在真相那一边。

然后她推开殿门,走进雪中。

天色未明,雪光映得整座宫城半明半暗。她沿着宫道往太庙方向走,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太庙西侧角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从这里望过去,能看到太庙正殿的灯火,能听见祭司悠长的赞礼声。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眉心上,她没有拂去。

赞礼声停了。祭天乐起。钟鼓齐鸣,三跪九叩。她知道陆明远此刻正站在萧衍身后,手里捧着她校订过的仪注,替她说出那些本该她说的话。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仪程的每一个字。

燔柴。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彻馔。送神。望燎。

每一个字她都会背。每一个字她都不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