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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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尖锐。短促。像一声口哨。

鸡皮接触到高温铁板的瞬间蛋白质焦化。一层薄壳在零点几秒内形成。封住了鸡皮底下的油脂和水分。

烟升起来了。

不是油烟。是鸡皮焦化产生的美拉德反应的烟——带着一种极其浓郁的烤鸡香气。焦的。甜的。咸的。三种气味拧在一起从铁板表面冲上来。

凛的鼻子动了。

她正在民宅里铺睡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永远生坐在距离铁板两米远的石头上。她从那声"嗞"响起来的瞬间就不动了。绿色的眼睛盯着铁板上的鸡块。鼻翼翕动了两下。

陈晚禾用铲子翻鸡块。

一面金黄了。焦壳完整。没有黑点。翻过来——白色的生肉面朝下贴上铁板。又是一声"嗞"。

撒盐。

粗盐。从指尖洒落。盐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鸡块上。有些直接嵌进了焦壳的缝隙里。有些弹到了铁板的空白处——在高温下瞬间融化成了一层透明的盐晶膜。

撒黑胡椒。

现磨的。胡椒研磨器转了两圈。黑色的碎粒飘落在鸡块上。黑胡椒遇热释放出胡椒烯——一种辛辣的、带有木质底味的芳香化合物。

配菜。

铁板的边缘温度比中心低三四十度——鸡块在中心最热的位置煎。配菜放在边缘稍低温的区域。

蘑菇。路上在树林边缘采的。凛认识可食用菇类——两个月的野外生存教会了她这个技能。三种蘑菇。一种是平菇——灰白色的扇形。一种是香菇——深褐色的圆伞。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学名但确认无毒——橙黄色的小伞菇。

蘑菇对半切开放在铁板边缘。不用油。蘑菇自身的水分在加热过程中会渗出来。水分蒸发之后留下的是浓缩了的菌菇鲜味。

野葱段。路边拔的。切成三厘米的段。放在蘑菇旁边。

铁板上的食材排列像一幅画——中心是金黄色的鸡块堆成的小山。外围是灰白、深褐、橙黄三色蘑菇。最外圈是翠绿的野葱段。

"嗞嗞"声。"噼啪"声。蒸汽。油烟。香气。

整个废弃民宅的院子被这些声音和气味填满了。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以下。天空从橘红过渡到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面的天际线上亮了。

铁板上的食物在渐暗的天光和炭火的红光之间闪烁着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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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第一个过来。

她从民宅里走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步。蹲在铁板旁边。

"好了吗?"

"好了。"

陈晚禾用铲子把鸡块和配菜分装到三个碗里。

没有碗。

用的是从民宅厨房翻出来的三个铁皮饭盒——锈了一点。用溪水冲洗过。拿火烤了一遍消毒。

鸡块堆在饭盒中央。蘑菇和野葱段围在四周。

每人一盒。

凛的那盒鸡块最多——她体力消耗最大。负责探路和警戒。蛋白质需求是其他人的一倍半。

永远生的那盒蘑菇最多——她胃还没完全恢复。蘑菇纤维细软。比肉好消化。

陈晚禾自己的那盒居中。均匀分配。

三个人围着铁板坐下来。炭炉的余热把铁板烤得温温的。散发出的暖意在渐凉的秋夜里刚好够把三个人围起来。

凛拿起一块鸡腿。直接上手。咬了一口。

牙齿穿过焦壳——"咔"——鸡皮碎裂。焦化的壳底下是一层薄薄的鸡油。油脂在嘴里化开的瞬间满嘴都是鸡皮特有的焦香和油润。

再往里——鸡肉。白的。嫩的。纤维分明。咬断的时候有汁水从纤维的断口溅出来。

盐的咸。黑胡椒的辛。鸡肉的鲜。三层味道在嘴里依次展开。

"操。"

凛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

不是骂不好吃。是骂好吃。那种吃了两个月野菜根和生水之后第一次吃到有人认真做的、带着调味和火候的热菜时候的"操"。

她三口啃完了那根鸡腿。骨头嚼了两下。吐在地上。拿起下一块。

永远生用的是筷子——陈晚禾从洋馆带的竹筷。她夹了一块鸡胸肉。小口咬。

嚼了两下之后她的眉头松了。

鸡胸肉通常是最容易煎柴的部位——脂肪含量低。水分一跑就成了木屑。但铁板的高温在极短时间内把表面封住了。里面的水分没来得及跑。所以咬开之后里面是湿润的。嫩的。带着汁水。

她夹了一朵蘑菇。

橙黄色的那种小伞菇。咬开之后菇肉里锁着的浓缩鲜味像一枚小小的炸弹在嘴里炸开了。

"好吃。"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确定。

陈晚禾吃自己那份。

鸡翅。铁板煎的鸡翅有一个其他做法比不了的优势——铁板的平整表面让鸡翅的两面受热极其均匀。翅尖的薄皮部分煎到了全焦——脆得像薯片。翅中的厚肉部分刚好全熟——汁水封在里面。一只鸡翅从尖到根咬过去——脆、嫩、脆。三种口感交替出现。

三个人吃了大约二十分钟。

两只野鸡。吃了个干净。骨头堆在一边。

凛靠在墙上。拍了拍肚子。

"行军第一天。这伙食标准要是让我之前流浪时候知道了——我当时就该找一个会做饭的人搭伙。"

"你之前碰到的幸存者不做饭吗?"

"做。把东西扔进火里烧黑了就吃。有的连火都不生。罐头撬开直接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香烟。看了两秒。又塞回去了。

"算了。还是省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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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星星出来了。

雾散了之后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光污染。没有城市的灯火。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拿一把钻石碎片撒在了黑色的丝绒上。

银河从东北方向横贯到西南方向。一条淡白色的光带。

永远生坐在民宅缺了墙的那个口子旁边。裹着毯子。仰头看天。

陈晚禾在旁边收拾铁板。用湿布擦油渍。铁板不能用水洗——铸铁遇水会生锈。用油布擦就行。擦完之后铁面上留着一层极薄的油膜。下次用的时候不粘。

擦完了。移动厨房收回系统。光团缩进掌心消失。

她走到永远生旁边。靠着墙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

夜风从缺墙的口子吹进来。凉的。但不冷。秋天的风。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星星好多。"永远生说。

"嗯。"

"在洋馆里看不到这么多。窗户太小了。"

"以后会看到更多。龙国的乡下——晚上躺在田埂上看星星——比这里还多。"

"龙国。"永远生重复了一遍。

"我的国家。"

"很远吗?"

"隔着一片海。"

"海是什么样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永远生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

"晚禾。"

她用的是日语发音。但这两个字是中文。陈晚禾教她的。

"嗯。"

"今天的鸡好吃。"

"明天做别的。"

"什么?"

"明天再说。"

永远生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头靠在了陈晚禾的肩膀上。紫色的头发散在陈晚禾的肩窝里。

轻的。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民宅的另一个角落里凛已经睡了。钢管横在身边。打呼噜。不大。规律的。像一台运转正常的小型发动机。

炭炉的余烬在黑暗里发着暗红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星星在头顶。

路在脚下。

她们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