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学毕业

“听奶奶话没有？”

“听了。”

“听了。”

然后又没话了。

爸爸一直没说话，光喝酒。爷爷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

那天晚上，我和二宝躺在炕上，爸妈睡在西屋。隔着墙，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偶尔有笑声。

二宝翻了个身，说：“大宝，你睡着了吗？”

“没有。”

“咱爸咱妈，明天走不走？”

“不走吧。说是不走了，在镇上住。”

“那咱以后是不是天天能见着他们了？”

“嗯。”

二宝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我闭着眼睛，想着爸妈的样子。妈妈脸上多了好多皱纹，爸爸头发有点白了。

我想问他们苦不苦，累不累。

但见了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妈在村里待了几天，又去了镇上。

房子买了，但还没收拾。他们说要把墙刷一遍，把水电弄好，把家具买齐，再来接我们。

走的那天早上，妈妈站在院门口，跟奶奶说：“妈，大宝二宝再在你这儿住一阵。等那边弄利索了，我来接。”

“行。”奶奶说，“不着急。”

妈妈看了看我和二宝，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蹲下来，抱了抱我，又抱了抱二宝。

“听奶奶话。”

“嗯。”

“别打架。”

“……嗯。”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爸爸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奶奶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走吧，进屋。”她说，“你妈过阵子就来接你们了。”

后来，妈妈真的来接我们了。

那是八月末，天还热着。妈妈骑着一辆三轮车来的，车上装着一些从镇上买的零碎东西。

“收拾好了？”奶奶问。

“收拾好了。”妈妈说，“墙刷了，床买了，锅碗瓢盆也都置办齐了。”

奶奶点了点头，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两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我和二宝的行李。

“衣服、脸盆、鞋，”奶奶一样一样交代，“还有一袋子苞米干粮，路上吃。”

“妈，你别忙活了。”妈妈说。

“不忙活，自己孙子。”

奶奶把东西装上车，又看了看我和二宝。

“到了镇上，好好念书。”

“嗯。”

“听你妈的话。”

“嗯。”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奶奶。”

“嗯。”

奶奶笑了，眼眶有点红。她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我爬上三轮车，二宝也爬上来了。妈妈蹬着车，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条蓝布围裙。爷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烟袋。

“奶奶，我周末就回来！”

奶奶点了点头，冲我摆了摆手。

三轮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榆树，奶奶就不见了。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苞米地，苞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二宝坐在旁边，没说话。

“二宝。”

“嗯。”

“你想奶奶不？”

“嗯。”

他没说想不想。但我知道。

到了镇上，妈妈带我们进了一个小区。

楼是红砖的，六层，没电梯。我们家在三楼。

妈妈打开门，我和二宝走进去。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干净净。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地上铺着地板革，擦得锃亮。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里屋两张单人床，铺着新床单，叠着新被子。

“你俩睡这屋。”妈妈说。

我摸了摸那床被子。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奶奶家的味道。

“大宝，二宝，来吃饭。”妈妈在外屋喊。

饭桌上摆着两碗面条，上面卧着鸡蛋。

“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去学校报到。”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有点咸。妈妈大概放多了盐。

我没说。

二宝也没说。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他平时吃饭狼吞虎咽的，今天一碗面吃了快二十分钟。我后来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说：“不是。就是想多吃一会儿。妈做的。”

我们低着头，把面条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床不硬。比奶奶家的炕软多了。

但翻来翻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灶膛里的火光。

少了奶奶翻身的动静。

少了爷爷的呼噜声。

少了那股柴火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白墙上。我闭着眼睛，想着奶奶家的院子，想着那棵大榆树，想着北大坑的蚂蚱。

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

我没哭。

就是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睡着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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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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