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归
待缘居。张守义咀嚼着这三个字,心头沉甸甸的。她们还在,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束缚在这阴阳夹缝的驿站,不得解脱。是因为自己吗?因为那份斩不断的牵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毫无知觉的左手,疤痕下的圆环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他没有要求去见她们。此刻的自己,连站直都困难,又能做什么?契约虽然建立,但这平衡才刚刚开始,脆弱得如同初春的薄冰。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需要真正理解自己这个“契约见证者”或者说“平衡维系者”的新身份意味着什么。
离开往生客栈——现在应该叫引渡司了——张守义回到了自己那间在城郊结合部租住的、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屋子里冷冷清清,积了一层薄灰。他倒在硬板床上,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彻底接管了濒临崩溃的躯壳。
醒来后,饥饿感如同野兽般撕咬着他的胃。他挣扎着爬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给自己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身体的恢复缓慢得令人绝望,左手的伤残更是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曾经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变得笨拙而费力。
但他没有沉沦。几天后,当身体勉强能支撑他走动时,他去了城郊那片荒废已久的旧厂房区。在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角落,他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小门面房。门面不大,玻璃碎裂,门板歪斜,里面堆满了垃圾和厚厚的灰尘。租金便宜得近乎白送。
张守义用积蓄买来了最简单的工具和材料。清理垃圾,修补门窗,粉刷墙壁。所有的工作都只能靠一只手完成,效率低得可怜。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衬衫,灰尘沾满了他的脸和头发,左手腕的疤痕在反复用力时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没有停下。
半个月后,“守义殡葬服务所”的简陋招牌挂在了那扇新漆过的木门上方。招牌是手写的,字迹谈不上好看,但很工整。门面很小,里面只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堆着一些最基础的丧葬用品:几卷白布,几沓黄纸,几捆香烛。寒酸得可怜。
然而,在招牌下方,办公桌对着门口的位置,还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只有四个同样手写的字:
往生引渡。
没有解释,没有宣传,只有这四个字,静静地立在那里。
开业第一天,没有任何顾客上门。张守义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旧椅子上,望着门外那条同样冷清的街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窗格的影子。街道上行人稀少,但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在废弃厂房的墙根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安静流动的半透明身影。他们遵循着无形的轨迹,朝着引渡司的方向,沉默地前行。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责任感,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再是火化场的夜班人,不再是守门人。他是张守义,一个左手残疾、经营着一家寒酸殡葬店的普通人。但他也是新平衡的见证者,是契约的维系者,是这条通往“往生”之路的引渡人。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腕上那道焦黑的疤痕,以及疤痕下那个微不可察的圆环印记。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脉动,仿佛在回应着门外街道上,那无声流动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