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实习生失踪
铜钱躺在老张的掌心,残留的炉温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沁入骨髓的阴冷。李师傅那句“不该现世”的低语,如同淬了冰的针,反复扎进老张的耳膜。值班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衬得这沉默愈发压抑。
李师傅死死盯着那枚铜钱,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老张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惧,那恐惧甚至压过了他惯常的麻木和沧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脊,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里,抓起桌上的半瓶白酒,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仿佛那上面刻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诅咒。
“李师傅……”老张喉咙发干,声音嘶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师傅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老张一眼,那里面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别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拿好它……离它远点……也离所有跟它沾边的事……远点。”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明天……明天我去找人问问……但愿……但愿还来得及……”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非但没能解惑,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张心里激起了更深的恐惧漩涡。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有生命般,正丝丝缕缕地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篆体的文字模糊不清,另一面那扭曲盘绕的邪异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知与渺小。他下意识地想把它扔掉,指尖却像被冻住一般僵硬。李师傅的恐惧如此真实,这枚从焚化炉里扒出来的东西,绝非凡物。
这一夜,老张几乎没合眼。值班室的硬板床硌得他浑身酸痛,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里翻腾的念头——妻子冰冷的微笑、焚化炉那被无形之手拉开的炉门、掌心里这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铜钱。李师傅蜷缩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呼吸沉重而压抑,显然也未能入眠。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老张的心情。李师傅早早起来,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他小心翼翼地从老张手里接过那枚铜钱,用一块厚厚的旧布层层包裹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我去趟城里。”李师傅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好场子。特别是……”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厂房深处,尤其是停尸间的方向,“……小心点。”
老张点了点头,心头沉甸甸的。李师傅走后,偌大的火化场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死寂得可怕。他强迫自己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登记表格,检查设备,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枚被带走的铜钱,飘向昨夜那场诡异的炉火。
实习生小王是下午来接班夜班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刚从殡葬学校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他显然也听说了昨晚3号炉的“故障”,一进门就好奇地围着老张问东问西。
“张哥,听说昨晚3号炉自己着了?真的假的?监控拍到啥了没?”小王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全然没有老张和李师傅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张勉强应付了几句,含糊地说是设备老化故障,监控也没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不想吓到这个年轻人,更不想把那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过早地塞进他的脑子里。小王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问,转而开始整理自己的值班记录。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张渐渐察觉到小王有些不对劲。小伙子原本精力充沛,手脚麻利,可今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时不时会揉揉太阳穴,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某种不适。
“小王,怎么了?不舒服?”老张关切地问了一句。
小王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了笑:“没事,张哥,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那会儿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的。”
老张没再多想,只当他是年轻人熬夜熬的。他嘱咐小王多喝点热水,自己则继续整理着一些旧档案,试图用繁琐的工作驱散心头的阴霾。
夜色渐深,火化场彻底被黑暗笼罩,只有值班室和走廊的几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小王坐在监控屏幕前,强打精神盯着几个分屏画面。老张则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妻子那冰冷的微笑和手腕的触感,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李师傅还没回来,那枚铜钱……到底会带来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接近午夜时分,值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小王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吸气声——他的头痛似乎加重了。
突然,小王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直,眼睛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监控屏幕。
“张……张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着屏幕,“停……停尸间……冷藏柜那边……好像……好像有东西在动?”
老张心头一凛,立刻起身凑到屏幕前。停尸间的监控画面占据了屏幕的一角,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一排排巨大的不锈钢冷藏柜门反射着冰冷的微光。画面里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哪里?”老张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
“就……就在最里面那个角落……”小王的声音更抖了,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靠近墙角的区域,“刚才……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很快……”
老张的心提了起来。停尸间里除了尸体,不该有任何活物。难道是老鼠?可那影子……似乎比老鼠要大得多。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几秒钟过去了,画面依旧静止,只有冷藏柜门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单调的冷光。
“是不是看花眼了?”老张低声问,心里却隐隐不安。
“不……不会……”小王用力揉了揉眼睛,脸色愈发苍白,“我真的看见了……一个……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在c区13号柜子前面……”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瞬间干扰。紧接着,在c区13号冷藏柜门前的地面上,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环境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影,如同流动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滑过,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又来了!”小王失声叫道,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老张的心跳骤然加速。那绝不是老鼠!那形状……那速度……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他当机立断:“走!去看看!”
两人抓起强光手电,快步冲出值班室,朝着停尸间跑去。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停尸间的大门紧闭着,老张掏出钥匙,手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激得两人打了个寒颤。老张深吸一口气,率先推门而入,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了停尸间浓稠的黑暗。
光柱扫过一排排冰冷的冷藏柜门,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移动的影子,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死寂。
“c区13号……”小王的声音带着颤音,指向最里面的角落。
两人握紧手电,一步步向c区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13号冷藏柜静静地矗立在墙角,银白色的柜门紧闭着,和其他柜子没有任何区别。
老张走到柜门前,手电光仔细照射着柜门和周围的地面。地面很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痕迹,甚至连灰尘都很少。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柜门,触感坚硬而真实。
“什么都没有……”小王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老张没有回答,他心里的不安感并未消散。刚才监控里那模糊的影子绝非幻觉。他凑近13号柜门,侧耳倾听。里面只有制冷设备运行时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嗡鸣声。
“也许……是老鼠跑过去,影子被拉长了?”小王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语气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老张沉默着,用手电光再次扫视了一遍整个停尸间。除了冰冷的柜子和更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也许……真的是小王头痛眼花,加上监控画面模糊导致的错觉?
“走吧,”老张吐出一口浊气,“可能真是看错了。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一下,这边我看着。”
小王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跟在老张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门口走去。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停尸间大门时,小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深的角落。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光柱离开后重新聚拢,将13号冷藏柜无声地吞没。
回到值班室,小王的精神明显萎靡了许多,头痛似乎加剧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实在不行,你今晚就回去休息吧?”老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小王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没事,张哥,我趴会儿就好……可能是着凉了……”他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似乎想隔绝外界的一切。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他坐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监控屏幕。停尸间的画面依旧死寂,13号柜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沉默的、冰冷的嘴。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老张强迫自己不去想妻子,不去想铜钱,不去想那些超出理解的东西。他拿起一本旧杂志,试图转移注意力,但那些铅字却像蚂蚁一样在眼前乱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桌上的小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老张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小王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近乎九十度的角度扭向一侧,双眼空洞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并非看着老张,而是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无的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王?”老张心头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王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空洞得吓人。几秒钟后,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动作机械而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老张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就那么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值班室门口走去。
“小王!你去哪?”老张猛地站起身,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