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妻子的变化
自行车链条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路上单调地重复着,像老张脑子里不断盘旋的那几个词——局长、杀人、证据、交易、钥匙。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眼前晃动,将路边的树影拉扯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每一次蹬踏,都让他离那个家更近一步,离那个穿着猩红旗袍、占据着妻子身体的“东西”更近一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该怎么办?相信一个怨灵的话,去怀疑高高在上的局长?还是拒绝,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妻子……他不敢想下去。
推开家门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王秀兰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昏黄的灯光下,那身猩红的旗袍依旧刺眼,勾勒出她瘦削的背影。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蒙着一层薄雾,找不到焦点。
老张喉咙发紧,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努力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属于妻子的温柔或关切,却只看到一片空洞的平静。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炒青菜,一盘他爱吃的红烧肉。饭菜的色泽看起来很正常,香气也诱人,但老张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
“吃吧。”王秀兰把菜端上桌,自己却没坐下,转身又进了厨房,似乎在收拾东西。
老张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味道咸淡适中,是他吃了二十多年的味道。可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他偷偷抬眼看向厨房门口。王秀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已经光洁的灶台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抹布移动的轨迹,对老张的注视毫无所觉。
这种机械的、重复的清洁行为,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老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强迫自己扒了几口饭,食不知味地咽下去。
“秀兰,”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干涩,“别擦了,过来吃饭吧。”
王秀兰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掠过老张的脸,却没有停留,又落回灶台上。“擦干净点好。”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然后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老张看着她,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虽然也爱干净,但绝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做这些,更不会用这种……毫无生气的眼神看他。他想起了停尸间里那些等待处理的尸体,那种冰冷和疏离感,此刻竟如此相似。
一顿饭吃得压抑无比。老张草草吃完,收拾了碗筷。王秀兰则默默地走进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老张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听着水声,只觉得那声音像冰冷的溪流,一点点冲刷着他仅存的希望。
水声停了。过了很久,卫生间的门才被拉开。王秀兰走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她没有看老张,径直走向卧室角落那个老旧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那面椭圆形的镜子,边缘的镀银已经有些剥落。王秀兰在镜子前坐下,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桃木梳。
然后,她开始梳头。
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规律,手臂抬起、落下,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就这样梳着,一遍又一遍,从发根到发尾,不知疲倦。
老张坐在床边,看着她。起初是担忧,然后是焦虑,最后变成了毛骨悚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梳头了。她梳了多久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她的手臂不酸吗?她的头发……老张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梳子的手上,那手背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秀兰,”他尽量放柔声音,“很晚了,该睡了。”
王秀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梳子依旧在发丝间穿梭。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秀兰!”老张提高了声音,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睡衣的瞬间,王秀兰猛地转过头!她的动作快得惊人,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老张。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警告和疏离。
老张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狂跳。那股寒意,比在档案室听李师傅说话时更甚,比在夜路上遭遇女鬼时更直接。它来自他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妻子。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冰冷的眼神才缓缓褪去,重新变得空洞。她转回头,继续对着镜子,一下,又一下,梳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仿佛刚才那充满威胁的一瞥,只是老张的错觉。
老张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退后几步,跌坐在床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张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王秀兰去了市医院。他挂了一个最贵的专家号,详细描述了妻子近期的异常:食欲不振,精神恍惚,行为刻板重复,尤其是昨晚那长时间的、诡异的梳头。
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听完描述,又仔细询问了王秀兰一些问题。王秀兰的反应很平淡,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晰,只是语气和眼神都缺乏温度。老教授给她开了全套检查:血常规、生化、脑电图、ct……能做的都做了。
等待结果的过程漫长而煎熬。老张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妻子安静地坐在旁边,眼神依旧放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想起女鬼的话,想起局长那张严肃的脸,想起停尸间里那件猩红的旗袍……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终于,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出来了。老教授戴着老花镜,一份份仔细翻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后,他放下报告,看向老张和王秀兰。
“从各项检查结果来看,”老教授的声音平和而专业,“王女士的身体指标基本都在正常范围内。血象、肝肾功能、血糖血脂都没问题。脑电图显示脑电活动正常,ct也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
老张愣住了。“正常?怎么可能?她不吃不睡,整夜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