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棋局余波
“师叔来了。”
柳莺咽气前那句话,像块冰,在陆青辞心里悬了三天。
镇抚司闭了门。案卷送出去了,三份,指挥使、刑部、大理寺。流言也散出去了,茶馆酒肆,都在说昆仑弟子修炼邪法、镇抚司硬气抓人。陆青辞坐在正堂,案头堆满证据,手指按着刀柄,摩挲那处磨润的凸起。
压力一层层漫上来。她知道。
门被推开,校尉快步进来,单膝点地。“大人,昆仑来人了。在门外,自称执法长老座下执事,云栖子。”
陆青辞抬眼。“开了中门。”
“大人?”
“礼数。”她起身,整了整玄色劲装的袖口,“该来的,躲不掉。”
中门洞开。陆青辞独自步出,站在阶上。阶下立着三人,为首的道人仙风道骨,手持白玉拂尘,目光清澈,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镇抚司镇抚使,陆青辞。”她拱手。
云栖子微微颔首。“陆大人。贫道此来,是为本门不肖弟子周显。听闻他触犯凡俗律条,不知证据可确凿?”
“修炼《噬灵诀》,以血祭引灵邪法残害八女,七死一伤,更涉八年前清河县灭门案。”陆青辞语气无波,“邪法秘籍、阵图、供词、证言、物证,均已呈报。铁证如山。”
“竟有此事?”云栖子轻拂玉尘,叹道,“若果真如此,确是本门管教不严。按我昆仑门规,弟子犯戒,当由执法长老带回山门,依规严惩。不知陆大人可否行个方便,将周显交由贫道带回?昆仑必给天下一个交代。”
街面死寂。所有人屏息。
陆青辞摇头。“周显之罪,发生在大庸疆土,受害者为大庸子民。依《大庸律》,此案当由大庸官府审理。仙门门规,管不到人间律法之前。”
云栖子笑容微敛。“仙凡有别,律法亦有界。何必执着?将人交给昆仑,既能惩处凶徒,又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陆某职责所在,便是维护律法,清除麻烦。”陆青辞手按刀柄,站得笔直,“人,不能交。”
目光相撞。平静对冷硬。
三四息后,云栖子又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既如此,贫道不便强求。只是此案牵涉仙凡,贫道需回禀长老。届时,或有长老亲笔文书送达贵国朝廷。希望那时,陆大人还能如此坚持。”
拂尘一摆,转身便走。
陆青辞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才松开刀柄。掌心微湿。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
诊疗房里药味浓重。王二蹲在门口,背靠木门,耳朵竖着。
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他不敢进去。苏慎被送回来时,他看见了——半边肩膀血肉模糊,黑红溃烂,皮肉底下有暗金色纹路时隐时现。医官剪衣服时,手在抖。
王二腿软了。
门开了一条缝,老医官端铜盆出来,水泛暗红。“命吊住了。”医官摇头,“但那伤古怪,像反噬。他体内有股极正的力量护着心脉,偏和邪力冲撞,苦的是身子骨。看造化吧,能熬过三日,退了热,才有转机。”
“能醒吗?”
“看造化。”医官走了。
王二轻轻推门进去。屋里昏暗,苏慎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呼吸又轻又浅。肩头裹着厚纱布,渗着暗红。
王二挪到榻边小凳坐下,看着。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天牢里第一次见这人,觉得是个疯子。刑场上看见律锁,觉得神了。跟着查案,看他抽丝剥茧、以身犯险,心里那点“跟着他能活出个人样”的念头,越来越烫。
可现在,这人悄无声息的。
王二揉揉眼睛,倒温水,用布巾蘸湿了,小心凑过去润他嘴唇。
布巾刚碰到,苏慎眼睫颤了颤。
王二手一抖。
榻上的人没睁眼,喉结滚动,吐出几个气音。“……律……”
“苏先生?”王二压低嗓子。
苏慎没应,眉头蹙紧,额角渗出冷汗。没受伤的手在薄被下动了动,手指蜷起。
王二犹豫一下,伸出自己粗糙的手,轻轻握住那冰凉的手指。
焐着。
时间一点点爬。油灯火苗噼啪轻响。窗外有风声,有远处巡夜校尉的口令。
王二就这么握着。直到他感觉,苏慎的手指,极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轻得像错觉。
王二眼眶一热。他低下头,用袖子蹭把脸,握得更紧。“苏先生,您得挺住。案子还没完呢,周显那王八蛋还关着,陆大人那边……肯定需要您。还有清河县,那么多条人命,等着您讨公道。”
他声音更哑。
“俺……俺也等着您。您答应过,要让这世道像个人样。这话,您不能说了不算。”
榻上的人依旧昏迷,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一丝。
***
流言长了翅膀。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列位看官,您道那陆大人为何敢动昆仑高徒?那是胸有正气,眼不容沙!任你是仙是凡,触了律法,害了人命,一样抓你下狱!”
听客嗡嗡议论,有人叫好,有人忧色:“仙门……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二楼雅间,萧策临窗而坐,慢慢品着雨前龙井。他面容俊雅,凤眼微挑,听着楼下喧哗,嘴角噙着丝淡笑。
身后灰衣仆人王伴低声道:“殿下,流言散得快,背后有人推动。镇抚司闭门,案卷已递。”
萧策指腹摩挲腰间玉扣。“陆青辞……比我想的果决。她这是要用民意逼宫,让朝廷和仙门都骑虎难下。”
“风险极大。昆仑绝不会坐视。朝中卫相那边,也会觉得她过于激进,破坏平衡。”
“平衡?”萧策轻笑,“旧的平衡,早该打破了。卫道陵他们,只想裱糊,怕动荡。”他顿了顿,“苏慎怎么样了?”
“仍在昏迷,伤势很重。陆青辞派了心腹看守,外人探听不到。”
“不惜重伤,也要破邪阵,擒凶徒……”萧策若有所思,“王伴,你说这‘人间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王伴垂首:“奴才愚钝。只听传言,此人原是个‘疯儒’。如今看来,倒像真有几分执拗道心。”
“执拗道心?”萧策重复四字,指尖停住,“但这世道,光有执拗道心,可活不长,也成不了事。”他望向窗外,“陆青辞现在缺的,不是道心,是助力。能让她顶住仙门反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助力。”
王伴抬眼:“殿下是想……”
“不急。”萧策收回目光,“先看看。看看昆仑如何反应,朝廷如何应对,也看看这位陆镇抚使,到底有多少斤两。”他声音轻缓,“不过,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你找个稳妥人,给镇抚司递个话。不必提我,只说……有人赞赏陆大人不畏仙门、秉公执法。若她审理此案遇到‘不便’或‘难处’,或许,可以试着往城南‘听松书院’送个信。”
王伴躬身:“是。”
萧策不再说话。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棋局,开始落子。
***
压力在案卷送出后加剧。
刑部来了员外郎,话里话外暗示“暂缓审理”,由刑部与昆仑“沟通协调”。
陆青辞在正堂见他,指着案卷上的血祭阵图,语气平静:“邪术害人,证据在此。按《大庸律》,修炼邪法、残害人命者,当斩。刑部若觉得此律不适于仙门弟子,可明示。若无不适用,则请按律接收案犯、准备庭审。协调之事,非镇抚司职权所在。”
员外郎面红耳赤,讪讪而去。
指挥使传来口信,召陆青辞过府“叙话”。陆青辞以“案犯羁押重地,主官不宜轻离”婉拒,只带回一句话:“案卷已呈,人犯在押,铁证如山。卑职一切所为,皆依律法、为公义。指挥使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