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266章
里头的毛衣袖口已经磨开了线,灰白的线头支棱着。
他搓了搓手肘破洞处露出的单衣,这才跟进屋。
戴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说高家兄弟长得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虎笑着应了声,目光却落在弟弟身上。
高豹靠在门框边,垂着眼看地上的砖缝。
“要出趟门,”
武清匀的声音把高虎的注意力拉回来,“得走一两个月。
路过这儿,顺道来说一声。”
高虎喉结动了动。
他扭头看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又转回来,嘴角努力往上提了提:“我弟……他没怎么离过家。
路上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您多包涵。”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
语气太像小时候父亲送他第一次去镇上做工时的叮嘱。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碎的嘶鸣,水汽从壶嘴一缕缕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高豹终于动了。
他走到炉子边拎起水壶,给桌上的搪瓷缸子挨个倒上热水。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兄弟俩相似的脸。
高虎推着自行车拐出巷口时,高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离小妹放学还有一阵,他搓了搓手,转向坐在屋里的武清匀。
“老板,学校在城西那头,走着去得半个点。”
老钱在一旁接话,车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我跑一趟吧,顺道把丫头接回来。”
武清匀没应声,只抬了抬手。
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他才从凳子上起身。
屋子里骤然静下来,能听见灶膛里昨夜灰烬的细微塌落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目光扫过水缸、土灶和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
挽起袖口时,布料摩擦手臂的触感有些粗粝。
米缸藏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
他舀出两瓢米,倒进搪瓷盆。
井水很凉,指尖浸进去的瞬间激起一阵轻微的麻。
米粒在水里沉浮,他用手慢慢搅动,乳白色的浊液顺着盆沿溢出来。
生火是个技术活,柴禾有些潮,划了三根火柴才引着。
橙红色的火苗舔上锅底时,他转身从带来的木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展开,里面是晒得干硬的贝肉,蜷曲着,泛着暗黄的光泽。
他抓了一把扔进碗里,温水浇上去,那些蜷缩的躯体便缓缓舒展开,渗出淡淡的咸腥气。
院子里传来风声,吹得窗棂纸嗡嗡作响。
他走到门口,看见墙角堆着些蒙了霜的菜。
最外头是棵白菜,叶子边缘已经冻得透明。
他抱起来,外层几片叶子一碰就碎了,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扒菜叶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三个瘦小的身影沿着田埂低头走着。
收割过的菜地一片狼藉,泥土冻得梆硬。
他们专挑那些被踩烂的、冻坏的叶子,飞快地捡起来塞进布袋。
远处有狗叫声传来,三个孩子立刻蹲下身,藏在枯萎的玉米秆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等脚步声远了,才敢继续。
捡回来的叶子要用小刀仔细削去腐烂的部分,往往十斤烂菜最后只剩两三斤能入口。
小妹总是一边削一边打喷嚏——冻坏的菜叶会散发一种刺鼻的酸味。
锅里的米开始咕嘟作响,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他把泡软的贝肉捞出来,切成细丝。
油罐见了底,只在罐壁上挂着薄薄一层。
他用铁勺刮了半天,才勉强润了锅底。
贝肉丝滑进去的瞬间,滋啦一声,那股咸鲜的味道猛地炸开,混着铁锅的热气扑在脸上。
高豹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退的街景。
那些低矮的砖房、冒着青烟的烟囱、裹着厚棉袄匆匆走过的行人,都和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又分离。
经过安县大市场时,他看见门口停着一排拉菜的拖拉机,白菜堆得像小山,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喉结动了动,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上个月刚支过钱,大哥把欠了多年的债都还清了。
昨晚小妹在信里写,夜里胃里反酸,得爬起来喝好几回凉水才能压下去。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不小心洒的水。
武清匀把炒好的贝肉白菜盛进盘子时,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高虎拎着一条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进来,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笑:“老板,您怎么还动上手了?这哪行……”
“闲着也是闲着。”
武清匀把盘子搁在桌上,蒸汽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看了眼高虎手里那条肉,肥膘很厚,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白的光泽。”放着吧,明天再吃。
今天这些够了。”
高虎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转身去拿碗筷,动作有些局促。
厨房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透过扭曲的纹路,能看见外面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口停下。
接着是年轻女孩清脆的嗓音:“大哥!二哥回来了吗?”
高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身后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洗手吃饭。”
高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