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244章

广志学看着她朝自己跑来，那颗沉寂了许久、近乎凝滞的心，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倏地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站定了脚：“秀芬同学。”

“班长，你是不是还没置办自行车？”

张秀芬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红。

广志学怔了怔，点头：“是，怎么？”

“校门外头有卖的，比百货公司里便宜整二十块呢，你快去瞧瞧。”

她气息还没匀，笑容却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带着热切，“对了班长，能劳烦你往男生宿舍那边走一趟吗？谁要有意思，就叫他们现下到大门口去。”

广志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过她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前襟，心头一跳，慌忙将目光上移。

可那两瓣润泽的、泛着健康红晕的嘴唇正在他眼前开合，吐着字句。

他眼神又仓促地挪开，这回，直直撞进了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张秀芬具体说了什么，他其实没太听清。

这是头一回，她离他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能闻到她发梢一丝极淡的、像是香皂的味道。

他只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着头，依着她的话，转身往男生宿舍楼走去。

直到踏进楼门，走廊里特有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张秀芬怎么突然卖起自行车来了？

缘由暂且不论，总之，张秀芬主动同他说话了，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总是寻着空隙避开。

这对广志学而言，不啻于阴霾里透出的第一线光，是最值得振奋的进展。

即便知晓了她已有了交往的对象，可毕竟，婚约还未缔结，不是吗？见过家长又如何？只要那一纸证书未曾落下，他便仍有资格，去争取自己认定的那份感情。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广志学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这是她头一遭托他办事，无论如何，必须办得漂亮，办得周全。

他不仅将本班男生通知了个遍，还动员了班里其他同学，分头去给高年级的学长们递消息。

张秀芬与广志学简短交谈后便转身跑向校门。

校门外侧停着两辆深色卡车，车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金属冷光。

第一辆车旁倚着个身影，指间夹着半截烟，侧脸的轮廓在烟雾里显得模糊不清，却莫名让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武清匀！”

她今天穿了条浅色长裤，上身罩着件薄外套，跑动时衣角扬起，像被风吹起的鸟羽。

直到几乎撞进那人怀里，她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钱进里和张铁柱——原来刚才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

张秀芬猛地刹住脚步，耳根发热地朝那两人点了点头。

张铁柱咧开嘴笑：“我俩就是空气，你眼里哪还装得下别人。”

武清匀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朝张铁柱摆摆手：“别贫了，先把货卸下来。”

钱进里已经转身去开车厢门，铁制的门栓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张秀芬看着他们从车厢里搬出一辆辆自行车，才仰起脸问：“这两车都是？你怎么运来这么多？”

“还有些别的。”

武清匀目光扫过逐渐聚集的人群，“在省城试两天，卖不完的再拉回去。”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张秀芬点头：“我叫了几个同学来。”

远处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

她补充道：“待会儿我帮你招呼。”

“行。”

他忽然压低声音，“这些天有没有惦记我？”

她嘴角早就翘了起来，却偏要扭开脸：“谁惦记你了。”

校门里涌出一群年轻人。

广志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男生。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卡车旁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上——他们的手指还缠在一起。

广志学的脚步顿住了，原来她之前那么积极张罗，是为了帮这个人。

二十辆自行车在路边排开，金属车架在日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钱进里已经开始报价，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不断有学生从校园里出来，几个女生挤到最前面——是张秀芬的室友们，包括李文娟和刘爱芳，还有个圆脸的陌生姑娘。

知道是熟人的生意，她们也帮着介绍起来，场面比预想中热闹得多。

武清匀见状便松开手，示意张秀芬跟他往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室走。

铁皮车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人先后钻了进去。

广志学被人群挡在外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车窗。

玻璃反着光，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那个男人似乎凑得很近，手指拂过张秀芬的耳际。

广志学咬紧后槽牙，指节捏得发白。

可随即又想起那天听到的话，说他们已经见过彼此家人了。

他肩膀忽然塌了下去，转身挤出了人群。

车铃在人群边缘清脆地响了一声。

先前被招呼来的同伴推着崭新的自行车靠近，轮辐在午间阳光下划出几道银弧。”志学，你真不挑一辆？这车瞧着比百货大楼的还扎实。”

广志学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他转身往校门走，脚步压得很慢。

贵几十块又怎样？他宁可多走几步路，也不愿让那人从自己手里挣走一分。

——不就是仗着兜里有几个钱么？

他穿过林荫道时，回头瞥了一眼。

摊子前还围着三三两两的人，那个身影正弯腰和谁说着话。

广志学攥了攥手心，拐进办公楼阴影里。

钢圈磕碰的声响渐渐稀落下去。

武清匀扫了眼空了大半的货车厢，不到一个钟头，二十多辆已经推走了。

他朝张秀芬抬抬下巴，示意该收摊了。

几个身影恰在这时从校门里快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