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第229章
“电梯是啥?”
“就是自个儿会动的铁屋子,站进去,唰一下就上楼了。”
老太太想象不出,只是哦了一声。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膝盖,转而抓住身边老伴的袖子。
老爷子没躲,任她抓着,眼睛却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致。
副驾驶上的女人从包里摸出个小镜子,照了照,又塞回去。
她今早挑了许久,最后还是穿了最常穿的那件褂子。
倒是头上这顶凉帽是新的,细密的草编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她伸手调整帽檐角度时,瞥见后视镜里婆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妈,帽子给你戴?”
“不要不要,你戴着好看。”
对话简短地沉下去,被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吞没。
老爷子忽然开口:“上次去,医院里头白晃晃的,灯亮得人睁不开眼。”
“这次咱们挑个阴天去。”
开车的年轻人接话,“要是晴天,我给奶备副墨镜。”
老太太没听过墨镜这词,但她没再问。
窗外的田地彻底不见了,换成连绵的矮坡和零散的砖房。
速度带来的失重感还缠在胃里,可她慢慢觉出些别的东西——像是把一辈子拴在灶台和炕头的那根绳子,突然被剪断了,人飘起来,慌是慌,却也轻快。
前头开车的年轻人盯着路面,思绪却扯回昨夜。
他把大姐拉到院墙根底下,声音压得低:“要是有人来问话,照实说就行。
问起我,就说不知情。”
大姐点头时,睫毛在月光下抖了抖。
他知道她紧张,补了句:“咱们又没在暗处埋东西,怕什么光。”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举报信像根刺,扎在狐山镇的皮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宁乐山那边……他想起那个总坚持付学费的男人,眉头皱了皱。
车轮轧过一道坎,车身颠簸了一下。
老太太“哎哟”
一声,手又攥紧了。
“奶,这段路不好,马上就好了。”
“没事没事,你开你的。”
她说着,眼睛却亮起来,像是终于在这场颠簸里找到了熟悉的节奏——日子嘛,本来就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这么一想,胃里那点飘忽反倒落定了些。
她松开老爷子的袖子,整了整衣襟,第一次挺直背脊看向前方。
路还长,白晃晃的省城在前头等着。
但此刻,在这辆微微颠簸的铁盒子里,她忽然觉得,出远门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车在超市门前停稳,武清匀转过脸朝后座露出笑容:“风挺舒服的,正好解解热。”
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另一侧帮着父亲一起搀扶两位老人下车。”爷爷奶奶,这超市是我开的,咱们进去转转,顺便挑些路上吃的。”
王富贵正倚在门边,瞥见人影立刻掐了烟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爷爷奶奶来啦!叔叔阿姨好!”
老太太瞧见他圆乎乎的脸就眯起了眼:“这孩子长得真喜兴。”
王富贵听了也不恼,反倒乐呵呵地伸手去扶老太太的胳膊:“奶奶,我陪您进去看看。”
武清匀跟在后面,看着王富贵那副天生招长辈疼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一家人刚踏进门口,站成两排的售货员便齐刷刷地喊起欢迎的话,声音响亮得让两位老人有些无措地缩了缩肩膀。
武清匀顺手拎起一只空购物筐,递到奶奶手边:“看见什么合心意的就放里头,完了咱们到门口一块儿算账。”
爷爷奶奶沿着货架慢慢走,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想起从前买东西不光要凭票,还得看售货员的脸色,哪能像现在这样随意看、随意挑。
知道这地方是孙子经营的,老两口眼里都是光,可逛了半天,手里还是空的——总觉得拿了什么,就是在掏孙子的钱袋。
最后还是母亲往筐里放了几瓶水和一包绵软的糕点。
武清匀又转身去挑了颜色鲜亮的水果,洗净后找了个浅口的塑料篮子装好。
接着他抽了两卷卫生纸,又拿了几条毛巾。
这时候塑料袋还不常见,免费提供成本太高,真要收钱又没人乐意买。
走完一圈,爷爷奶奶也算开了眼界,心情明显亮堂起来。
武清匀又塞给他们几件丝绸衬衫,料子滑溜溜的,夏天贴着皮肤应该很凉快。
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全塞进后备箱,一家人重新坐回车里。
***
车轮朝着省城方向滚动时,李知兰与宁乐山接到了暂停工作的通知。
镇上新修的道路也安静下来,施工的声音消失了。
县里派来的调查组要先核对修路筹集的每一笔钱是否都用在实处。
随着调查人员走进街巷、敲开一户户门扉,镇上的居民渐渐都听说了这件事。
最早那几位捐过款的商户,成了调查组最先拜访的对象。
孙友忠在自己经营的大饭店里接待了从县里来的四人。
三男一女,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胸前口袋别着钢笔,手里握着笔记本,神情里看不出什么温度。
他赶忙倒水请几人落座。
被问到当初捐款是否出于自愿时,孙友忠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说是自愿的。
那位女干部捕捉到了他瞬间的迟疑,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力道:“如果当时有人 ** 你,你现在应该说出来。”
孙友忠咧开嘴角,脸上堆起局促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这种平头百姓,哪能议论上边的人呢?说错了可担不起。”
对面的人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为老百姓做实事的,我们自然要支持;可要是有人仗着身份 ** 人,咱们也不能闷不吭声。
你放心,今天在这儿说的话,出不了这间屋子,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目光飘向窗外冷清的街道。”倒也没人拿刀架脖子上逼着捐……就是那种场面,别人都伸手了,就你一个缩着,脸上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