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第226章

妻子轻轻摇头，“换谁来你都会挑刺。

可老张，女儿总要长大的，你能留她一辈子吗？”

张军沉默下来。

他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

只要想到女儿将来会成为另一个家庭的成员，胸腔里就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用后来流行的话形容，这位父亲把女儿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不仅无法接受女儿终将离开的事实，更害怕她未来的日子过得不如意。

“总之，武清匀那小子还得再观察。

不能这么轻易松口。

秀芬毕业之前，绝不能表态。

我得看仔细了。”

他搓了搓下巴，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人，面具能戴好几年。

这是女儿一辈子的事，咱们做父母的，半点都马虎不得。”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邵慧云抿着嘴唇，把笑意忍了回去，“别琢磨了，快去洗把脸，早点休息。”

张军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洗漱间。

这一夜，夫妻俩没再交谈。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张军已经收拾妥当去了单位。

他走进派出所还不到半小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竟也跟着出现了。

武清匀是来送所谓“慰问券”

的。

接待的年轻警员面露难色，摆着手说这不合适，不合规定。

武清匀也不急，笑呵呵地请对方给所长打个电话，由他亲自解释。

张军从里间踱出来，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武清匀瞧见他，立刻扬起手热情地晃了晃。

张军别开脸，只当没看见。

电话接通了。

张军不由得竖起耳朵，捕捉着断断续续的对话。

只听武清匀的声音时高时低，什么“代表狐山群众表达谢意”

，什么“咱们狐山的平安离不开同志们的辛苦”

，一连串的奉承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说了好一阵，武清匀才把听筒递还给警员。

所长那边显然同意了。

他脸上笑容更盛，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搁在台面上：“同志，这些券就麻烦您帮忙分一分了。

不打扰大家工作，我先告辞。”

张军盯着那信封——和昨晚递给他那个很像，但似乎厚了不少。

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武清匀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那股冷意，依旧笑嘻嘻地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张叔，我先走啦。”

车轮碾过镇上的石子路，下一站是镇医院。

武清匀找到邵慧云诊室时，里面还有病人。

他便安静地候在门外走廊里。

邵慧云一抬眼，从门缝间瞥见了他。

等病人拿着药方离开，邵慧云才朝他招招手：“小武？找我有事？”

“阿姨好。”

武清匀走进来，语气恭敬，“没什么要紧事。

我那不是开了家自选商场么，给您送些折扣券过来，您有空可以去转转。”

邵慧云心里大概有了数，估计昨晚丈夫收下的也是这东西。

她摇摇头：“这哪行，我不能收。

你拿回去吧，你那儿我肯定找时间去瞧瞧。”

“阿姨，您先别急着推。”

武清匀往前递了递信封，“这里头有五百张，您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分给科室里其他医生护士，都行。”

邵慧云接过信封，指尖掂了掂分量，有些惊讶：“这么多？”

“就当帮我个忙，阿姨。”

武清匀语气诚恳，“也算给店里宣传宣传。”

邵慧云抽出几张看了看，抬头看他：“小武，这一张就能抵一块钱，这么送出去，数目不小吧？”

邵慧云抬手掩住嘴角，眼角的细纹弯成了月牙。

年轻人将几张纸片推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低了些：“阿姨，您收着。

镇上谁都能缺，您这儿可不能缺。”

先前他去过派出所，给值班的干警也塞了同样的纸片。

话是这么说的：老百姓有的，穿白大褂的和穿制服的更该有。

这年头的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年轻人这两句话像温水似的，熨得人心里妥帖。

她早先就留意过这小伙子。

个子挺拔，眉眼也周正，除了出身乡下，挑不出什么毛病。

少年时是顽劣了些，可哪个半大小子不闹腾？前阵子不还帮着老张逮住个流氓么？那股子莽劲儿反倒对了她的脾气——她向来瞧不上缩手缩脚的后生。

如今人家在镇子上把生意做得红火，那点不足也就抹平了。

要是秀芬真跟他成了，往后日子总归不会太艰难。

这么想着，再看眼前这张笑脸，便越发顺眼起来。

会说话的孩子，总比闷葫芦强。

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垂的神态，竟与自家女儿有七八分相似。

年轻人见外头来了病人，便适时起身，说铺子里还有事要张罗，不耽误阿姨忙正事。

临走前又指了指桌上那叠纸片，嘱咐她得空一定去转转。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邵慧云捏着纸片边缘，轻轻叹了口气。

丈母娘这关，算是过了大半。

剩下的，便是那位总板着脸的老丈人了。

***

优惠券陆陆续续收回不少，超市门口的人潮比前几日稀了些。

武清匀连着观察了几天，却发现个有意思的现象：总有人空着手进来，背着手在货架间慢悠悠地转，什么也不买，光是看。

这年月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实在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