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宋香君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件塞进老人手里,指尖触到母亲手背上皲裂的纹路时,喉咙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絮。”从前空着手回来,还拖着一大一小两个娃,你们连半句重话都没有。”
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如今孩子能自己挣几个钱了,就让我们也尽尽心。”
堂屋里灯泡昏黄,光晕落在那些崭新的布料上,泛起一层柔润的泽。
武绍棠在一旁搓着手,不住地点头应和:“爹,妈,大哥大嫂,都备齐了,真备齐了。”
老爷子捏着衣角摩挲半晌,才从鼻腔里沉沉“嗯”
了一声,将那叠衣裳拢到膝头。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各屋的灯才陆续灭了。
武清匀跟着表哥满仓往后院新屋走,脚底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屋里盘的是通铺大炕,烧得夯土墙面都透出暖意。
满仓从外头提了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进来,塞进他被窝深处。”夜里凉,焐着脚睡。”
两人并排躺下,黑暗里只有呼吸声交错。
武清匀忽然侧过身,胳膊肘支着炕席:“这屋子敞亮,就等着迎新人了吧?”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苦笑。”人家说了,缺一样都不行。”
满仓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缝纫机还算实在,手表和那会出声的匣子,能顶吃还是能顶穿?”
他顿了顿,像是把后半截话嚼碎了才吐出来,“我妈说,那姑娘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我想想……也是。”
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武清匀摸出烟盒,黑暗中擦亮火柴。
两点橙红在浓黑里明灭。”要是就为这几样东西,不值当。”
他吐出一缕青灰色的烟,那烟雾在从窗缝漏进的月光里缓缓盘绕,“我给你张罗。”
“胡闹!”
满仓急得撑起身子,烟头的亮光映出他拧紧的眉头,“你自己媳妇还没影呢!”
“我那儿……”
武清匀喉间滚出低低的笑音,“有个阔气的未来岳丈,不愁这个。”
他想起张军父亲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指尖弹了弹烟灰,“回头我弄齐了,找辆顺路车捎过来。”
满仓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许久才出声:“真弄来,我爸非拿烧火棍撵我半条街不可。”
“大舅那儿有我。”
武清匀将烟蒂按熄在炕沿的瓦片上,那一点红光彻底隐入黑暗。
他知道这个表哥后来终究成了家,可那屋檐下的日子是暖是冷,前世的自己从未细问过。
满仓依旧推辞着不肯接受,但武清匀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表哥的婚事必须办得体面,不能有半点马虎。
原因很简单。
他和姐姐是双胞胎,出生时比寻常婴儿瘦小得多,像两只孱弱的猫崽,三天两头生病。
那时候大舅提着两斤大米和十个鸡蛋,来回走四十多里路送到他家,塞给母亲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连一顿饭都不肯留下吃。
母亲后来时常提起,类似的情形还有许多次。
父母结婚时盖房欠了债,加上他和武名姝相继出生,家里背了不少账。
七岁之前,那是武清匀记忆里最艰难的岁月。
过年时饭桌上都不一定能见到肉,所以他最盼望的就是去姥姥家。
无论什么时候,姥姥总会悄悄留出几块肉,塞进他和姐姐碗里。
表哥和表姐就在旁边看着,喉咙轻轻滚动,却怎么也不肯伸筷子。
大舅和大舅妈也一样,明明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但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先想着他们姐弟。
老话说,外孙就像姥姥家养的狗,有吃的才来,没吃的就走。
姥姥一家的恩情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前世的武清匀却真像那句话说的——有好处时凑过去,没好处时躲得远远的。
后来他惹出祸事,索性破罐子破摔,活得浑浑噩噩,连拉亲姐姐一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回报姥姥家了。
如今重新回头看去,有些情分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
但他现在除了钱,似乎也给不出别的。
武清匀正盘算着怎么筹备婚礼,堂屋的炕头上,宋香君对着母亲和嫂子,眼圈已经红了。
“妈,大嫂,当年要不是你们帮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她声音有些发颤,“现在总算熬出来了。
大双考去了京城,小双自己做起了生意,都算有出息了。”
她拿过随身带来的布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展开,里头是厚厚一叠钞票。
“满仓都二十五了,该成家了。
这些钱你们收着,给他相个好姑娘……”
外嫁的女儿那么多,前十几年日子再苦,宋香君心里却始终踏实。
因为她知道,自己有个能依靠的娘家,有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嫂子。
不必看别人,只看看武家另外两个媳妇——她那位大嫂和二嫂,哪一个像她这样,隔三差五就有娘家人上门探望?二嫂的娘家恨不得她把武家搬空才好;大嫂的娘家虽没那么贪心,却也抱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的念头。
如今日子才刚见着点光亮,谁家有余力去贴补已经出嫁的闺女呢。
宋香君心里清楚,爹娘和大哥待她都好,可若没有大嫂那样不计较的性子,这份好也难长久维持。
因此,她最记挂的,始终是那位进了门就默默操持一切的嫂子。
这些年,眼见武家日子缓过劲来,大哥才渐渐少往这边跑。
爹娘和兄长疼她,总归血脉相连;可嫂子待她,竟也像待亲妹妹一般,这让宋香君时常觉得,自己的命其实不算差。
在她看来,能拿得出手的报答,除了实实在在的钱,再没别的了。
炕上,姥姥和大舅妈看见那叠厚厚的票子,惊得从被窝里直起身。
“二丫,你这是……”
“妹子,快收回去!”
大舅妈急忙摆手,“家里啥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