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他就这么扶着车站在门外,视线从门缝里钻进去——灶房屋顶的烟囱还在吐着细细的灰烟,一缕,两缕,散进靛青色的天里。
那些本该褪成淡褐色的记忆,此刻却带着灶火的温度扑到脸上,烫得他眼眶发酸。
“发什么呆?”
武名姝已经跳下车,拎起行李往门里走。
木板门被她推开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他跟着迈过门槛。
院子比他记忆里显得拥挤——正房三间,东厢西厢各三间,石墙边搭的草棚里传出牛反刍的闷响。
后院隐约有鸡鸭扑腾翅膀的动静,混着猪在食槽里拱食的哼哧声。
空气里有柴火燃尽后的焦香,还有煮熟的苞米碴子那种稠厚的甜味。
灶房窗口透出昏黄的光,人影在光里晃动。
武清匀把自行车靠墙立好,车胎蹭过墙面,落下几道浅浅的灰印。
他站直身子,听见正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瓷碗摞在一起时特有的、带着细微震颤的声音。
牛棚角落的自行车轮沾着泥,车把歪向一侧。
武清匀松开握把的手,在裤缝上蹭掉掌心的汗,朝院子深处扬起声音:“我们到家了!”
灶房的门帘被油污浸成深色,帘子掀开时带出柴火燃烧的焦味。
二伯娘探出半张脸,话才起了个头,屋里就冲出个瘦小的影子。
那影子移动得极快,布鞋底拍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像雨点敲打窗纸。
“让我看看我的大孙子。”
声音先到,人影才在院中站定。
老人仰起脸时,脖颈的皮肤堆叠出深深的褶皱。
她伸手去够武清匀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口时微微发颤。
武清匀弯下腰,让那只布满褐斑的手能碰到自己的脸颊。”奶奶,您别跑这么快。”
老人的脚藏在宽大的黑布裤腿下,只露出鞋尖一点——那是双异常窄小的鞋。
可这双小脚带着她穿过院子时,竟比许多年轻媳妇走得还利索。
村里不少老太太都有这样走路的姿态,但没人能像她这样,仿佛地面会烫着脚底似的走得飞快。
她养大了三个儿子,又拉扯大四个孙辈。
此刻她眯着眼睛,目光在武清匀脸上来回扫视,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脸上肉少了,是不是学堂的饭菜不合口?还是夜里念书熬得太晚?”
灶房里传来铁勺刮过锅底的刺啦声。
二伯娘缩回帘子后面,火光照亮她撇向一侧的嘴角。
武清匀会因为读书累瘦?这话说出去,整个屯子怕是要笑倒一片。
也就这老太太,真信她这宝贝孙子能在书本上费心思。
武名姝的脚步声朝东屋去了,经过灶房时扔下一句“我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飘过的炊烟。
老太太的注意力全在孙子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出去。
“不累,您身子骨还好吗?爷爷去哪了?”
老人拉着武清匀往正屋走,布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你爷爷带着你爸他们下地去了,等饭香味飘过去,自然就回来了。”
她说话时没停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钥匙串。
正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木格窗透进几缕黄昏的微光。
老人反手关上门,门闩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柜门上的铁锁被钥匙捅开时,锁舌弹开的声响惊起了梁上的灰尘。
老人一件件往外搬东西,动作小心得像在捧出刚解出的小鸡崽。
纸包边缘渗出油渍,透出甜腻的香气。
玻璃瓶里的山楂泡在糖水里,颜色红得发暗。
铁皮盒子打开时,里面的点心已经有些返潮。
还有几个苹果,表皮起了褶皱,像老人手背的皮肤。
“快吃,别让她们瞧见。”
热气喷在武清匀耳廓上,带着老人特有的、混合了烟草和草药的气味。
武清匀觉得眼眶发烫,这一幕他太熟悉了——每次有人来看望爷奶,带来的东西最后都会出现在这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柜门合拢时铜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在这个家里,只有他能打开那只漆面斑驳的木柜。
“上回你要是回来,哪能放成这样……”
老人捏着油纸包的边缘,指尖在霉斑边缘停顿。
那层绒毛般的青绿色让她眉头拧成了结。
她将发霉的包裹搁到灶台角落,转身从铁盒里取出酥皮点心,花瓣状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这个好着呢,快吃。”
武清匀卸下肩上的书包,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腻的油脂味在舌尖化开。
他必须吃——否则老人会整晚念叨。
吞咽时喉结滚动,他清楚这份偏爱来得毫无道理,却像呼吸般自然接受着。
点心碎屑从指缝落下时,他盯着柜门上的锈迹想:总有一天要买回堆成山的点心,多到再也用不上那把锁。
发霉的蛋糕没有被丢弃。
** 年代的记忆刻在骨子里,那时连树皮都能嚼出甜味。
老人拉开门,将油纸包递给灶台前的身影。”刮掉坏的地方,上锅蒸一蒸,晚饭时端上桌。”
二伯娘盯着重新合拢的门板,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攥紧油纸,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
那些甜食在柜子里发霉变质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
灶火噼啪作响,她终究还是拿起菜刀,仔细削去霉斑,将剩下的部分搁进蒸笼。
当武清匀吃完第三块点心,又灌下整瓶糖水罐头后,老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