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番外 余生的第一天(1 / 2)

手术是在北京做的。

陈默被推进手术室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秋天和南方不同,天空是一种高远的、干净的蓝,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浅浅的金色,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很多年前,林暖送给他的那片银杏叶书签。被他留在那个家的书桌上,留在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充满罪孽和疼痛的昨天。

“哥。”

林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这六年来,一个人生活留下的痕迹。但握着他的力道很温柔,像怕碰碎什么。

“嗯。”陈默应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瘦了。这一个月来,为了他的手术,她几乎没怎么睡。联系医院,找专家,办手续,筹钱——虽然他说不用,林建国留下的治疗基金还有不少,但她坚持要用自己的积蓄。她说:“那是爸留给你的,不能动。你的手术费,我来出。”

她卖了那条太阳项链。

陈默是偶然知道的。那天他去做术前检查,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她和珠宝店的人在打电话。对方说项链保养得很好,虽然是旧款,但成色新,可以给到不错的价格。她说了谢谢,然后约了时间见面。

挂掉电话转身,看见他站在不远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反正戴着也是戴着,卖了还能派上用场。”

陈默没说话。他只是走过去,很轻地抱了抱她。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抱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他肩上,很轻地叹了口气。

“会好的。”她说,声音闷在他肩头,但很坚定,“手术会成功的,你会好起来的。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

陈默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他爱了十四年、躲了两年、最终还是没有躲开的姑娘,抱着这个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还能让他觉得“活着也许也不错”的理由。

手术风险很大。医生说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他的心脏已经衰竭到ef值只有二十八,左心室扩大得像个小皮球,瓣膜也有问题。手术要换瓣膜,要做搭桥,要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动刀子,像修补一件破碎的、但无比珍贵的瓷器。

“如果失败了呢?”他问医生。

“那就在手术台上结束。”医生很直接,“但如果不做手术,以你现在的状况,最多再活半年。而且最后的日子会很难受,心衰,水肿,呼吸困难,生不如死。”

陈默想了想,说:“做吧。”

不是因为他想活。而是因为,他答应过林暖,要好好活着。答应过林建国,要替他活着,替苏青语活着,替老爷子活着,替平安活着。答应过这两年来,每个月给他汇款的、那个固执地相信他还活着的姑娘,要活着回去见她。

他欠的债,不是用死能还清的。

得用生。用余下的、不知道还有多长的生命,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好好地活,替那些人,也替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林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从上午坐到下午,又从下午坐到晚上。她不说话,不哭,不动,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有家属低声交谈,有病人压抑的呻吟。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传不进她耳朵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像在数着时间,数着陈默还能不能出来的、最后的时间。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陈默第一次来家里。瘦瘦小小的,躲在林建国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黑,很安静,像受惊的小动物。她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是暖暖,你叫我暖暖就好。”

想起十六岁,她发现自己喜欢他。是那种不是对哥哥的喜欢,是心跳会加速、脸会红、看见他和别的女生说话会不高兴的喜欢。她不敢说,只是每天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等他放学,等他回家,等他……看她一眼。

想起二十岁,大学毕业,他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看着她。她想叫他过来合影,但他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问他为什么不来,他说“人太多了,我身体不太舒服”。后来她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那张毕业典礼的邀请函,她随手给的,没指望他真的会来。

想起二十三岁,生日前一天,她收到匿名送来的向日葵,以为是他送的,高兴得请假回家打扮。然后在江边等他,等他说那句她等了十年的话。但等来的是电话,是“爸出车祸了”,是“妈也出车祸了”,是“抢救无效”,是她扇了他一巴掌,是她用那种眼神看他,是他说“我走了”,然后一别两年。

想起这两年,她贴寻人启事,去孤儿院,每个月收到他的汇款单,知道他活着,但不知道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想起在西北找到他时,他咳血的样子,他逃跑的样子,他说“我没有家”的样子,他说“算你善良,但我不配”的样子。

想起在戈壁滩上,他用石灰粉画的那个太阳,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想起他说“要好好生活”,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

想起一个月前,她终于在北京的一家小旅馆找到他——是那个给她发短信的好心人又提供了线索。他缩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发着高烧,咳得浑身颤抖,但手里还拿着药瓶,在数剩下的药片,算着还能吃几天。

她冲进去,抱住他,说:“陈默,这次你跑不掉了。”

他没跑。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暖暖,你来了。”

然后他昏了过去。

送到医院,检查,诊断,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活不过三个月。她签了手术同意书,签了病危通知书,签了所有需要她签的字。然后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哥,你得活下来。你得陪我回家。”

现在,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灯还亮着。

八个小时了。

每多一分钟,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收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石灰粉的痕迹——是那天在戈壁滩,他画太阳时,风吹过来,沾在她手上的。她一直没洗,像某种固执的纪念,纪念那三天,纪念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纪念他说“要好好生活”时,眼睛里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光。

“林小姐。”

护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抬起头,看见护士站在她面前,表情很温和。

“手术结束了,很成功。病人已经送去icu观察,你可以去看看,但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

林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腿是麻的,她晃了一下,护士扶住她。

“慢点,别急。”

她跟着护士走到icu。隔着玻璃窗,她看见陈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他还活着。

心脏还在跳。

手术成功了。

林暖扶着玻璃,慢慢蹲下来,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哭出声来。

是压抑的,破碎的,像困兽一样的哭声。两年来,从父母去世,到爷爷去世,到平安去世,到陈默离开,到找到他,到他病重,到他手术……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所有的等,所有的找,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和希望,都在这一刻,化成汹涌的眼泪,倾泻而出。

护士站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的车流像流动的银河,无声地,温柔地,流淌在这个庞大而孤独的城市里。

像很多年前,他们本该在江边看的夜景。

现在,他们隔着icu的玻璃,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但至少,都在同一个世界里,都在呼吸,都在心跳,都在……活着。

陈默是在三天后醒的。

麻药退了,意识慢慢回笼。他先感觉到疼,胸口撕裂般的疼,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然后感觉到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也在发抖。

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闻见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味道。

他还活着。

手术成功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荒芜,和继续往前走的、漫长的、不知尽头的路。

“哥。”

他转过头,看见林暖站在床边。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很红,很肿,但很亮,亮得像燃着一团小小的、但固执不灭的火。

“你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意,“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陈默摇摇头。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林暖拿起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还要观察一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血丝,看着她脸上的疲惫,看着她握着他手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谢谢,谢谢你没放弃我。想说,暖暖,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整个世界,像握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活下去的勇气。

林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的小女孩。

“哥,”她说,声音哽咽,但很清晰,“欢迎回来。”

一个月后,陈默出院了。

恢复得比想象中好。ef值从二十八升到了三十五,虽然还是低,但至少脱离了危险区。心脏的杂音小了,水肿消了,脸色也好了些,有了点血色。医生开了药,叮嘱要按时吃,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情绪激动。

总之,要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呵护,才能活得久一点。

林暖一一记下,像小学生记笔记,认真得有点可爱。陈默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认真地,记下他每天要吃的药,记下他复诊的时间,记下所有关于他的、琐碎的、但重要的事。

好像这两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好像他从未离开,她从未等待,那些生离死别、撕心裂肺的疼痛,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

梦醒了,他们还在彼此身边,像从未分开过。

出院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轻轻覆盖在街道、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上。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林暖推着轮椅——陈默还不能走太久——走出医院大门。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飘落的雪花。

“下雪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嗯。”陈默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冰凉凉的,像谁的眼泪。

“我们回家吧。”林暖说,低下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回我们的家。”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点了点头。

“好。”

回家的路很长。

从北京坐高铁回南方,五个小时。林暖提前买了票,选了靠窗的位置,让陈默坐里面,可以看风景。她自己坐在外面,像个尽职的守卫,随时注意着他的状态,问他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吃药。

陈默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冬天的田野是荒芜的,收割后的稻茬在雪里露出一点枯黄,远处的村庄在雪雾中模糊成灰色的影子。偶尔经过河流,水面结着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时间,凝固了,又流动着。

像他们的人生,破碎了,又勉强拼凑着。

高铁到站时,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细密的,温柔的,在站台的灯光里旋转飘落。林暖推着陈默出站,打了车。

车在雪中行驶。街道很安静,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像蒙在一层柔软的、白色的绒布里。路边的店铺还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橱窗里挂着圣诞装饰——快圣诞节了。

陈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路灯,熟悉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桠上积着雪,在灯光下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两年了。

这个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就像他,变了,又好像还是那个十二岁时被林建国带回来的、瘦瘦小小的、不敢说话的男孩。

只是那个男孩,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心脏动过手术,身上有疤,心里有洞,活得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但至少,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回到了这个充满回忆、充满疼痛、但也充满……爱的地方。

车停了。

林暖付了钱,下车,绕到另一边,扶陈默下来。雪地里很滑,她走得很小心,一手扶着他,一手打伞。伞不大,她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很快落满了雪。

他们站在小区门口。门卫换了人,不认识他们,但看见林暖掏出钥匙,开了门,也就没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那几棵老槐树还在,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噗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xml地图 sm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