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秘密(2 / 2)
然后他翻了个身,沉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陈默就醒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总在闹钟前几分钟醒来,好像身体里有个更精确的时钟。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经过厨房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张纸条:
「哥,我给你做了三明治,记得吃。暖暖」
字迹娟秀,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陈默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两个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着,还有一盒牛奶。三明治是鸡蛋火腿的,夹了生菜和番茄,是他喜欢的搭配。
他盯着那个太阳图案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出门时天还没亮。深秋的清晨有薄雾,街灯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陈默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林暖的房间还黑着。她今天上中班,应该还在睡。
陈默骑上车,驶入雾气弥漫的街道。
书店在城东,骑过去要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刚好六点,王姐已经在开门了。
“早啊小陈。”王姐打着哈欠,“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王姐拉开卷帘门,“今天要上新书,可能会忙一点。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嗯。”
书店的工作很安静,很适合陈默。整理书架,补货,收银,帮顾客找书。没有太多需要说话的时候,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那条项链,想着还差多少钱,想着她的生日。
上午十点左右,林暖发来消息:
「哥,三明治吃了吗?」
陈默正在整理文学区的书架,看到消息,停下手里的活,回: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那边发来一个笑眯眯的表情:「那就好。我今天中班,晚上七点才下班,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
「我去接你。」
「真的不用啦,你上一天班不累吗?」
「不累。」
发送完,陈默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再回。他想象着林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撇撇嘴,嘟囔一句“真固执”,然后偷偷笑的样子。
“小陈,这边有顾客找书。”王姐在收银台那边喊。
陈默收起手机:“来了。”
中午休息时,他坐在员工休息室,吃林暖做的三明治。牛奶还是温的,喝下去,整个胃都暖起来。他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搜索“生日约会推荐”。
跳出来很多结果:游乐园,电影院,餐厅,手工坊,郊游……
陈默一个个点开看,又一个个关掉。
游乐园太吵,他身体受不了。电影院太暗,他怕咳嗽打扰别人。餐厅……他想起自己微薄的存款,扣掉项链的钱,剩下的只够吃顿简单的饭。手工坊听起来不错,但不知道林暖喜不喜欢。
最后他点进一个本地论坛,输入“一日约会计划”。
有个帖子很详细:
**早晨:去山顶看日出(如果起得来)
上午:逛早市,吃小吃
中午:预约一家有特色的餐厅
下午:diy手工坊(做陶瓷/烘焙/画画)
傍晚:江边散步
晚上:看夜景,吃夜宵**
发帖人说,这是他和女朋友三周年的约会安排,女朋友很开心。
陈默默默记下来。
看日出……林暖肯定起不来。而且早上冷,对她身体不好。
逛早市可以,她喜欢热闹,喜欢小吃。
餐厅要提前预约,他得查查哪家评价好又不贵。
diy手工坊……做陶瓷好像不错,可以做个杯子什么的,实用。
江边散步,看夜景……这个好,不花钱,又能说话。
他在备忘录里一条条记下,像个认真的学生做笔记。记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紧张兮兮地计划每一个细节。
虽然,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和她“约会”。
下午两点,早班结束。王姐给他结了当天的工资,一百二十块现金。陈默仔细数了两遍,放进内袋的信封里。
“小陈,”王姐叫住他,欲言又止,“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又是早班又是晚班的,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陈默笑笑,“我年轻。”
“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王姐叹了口气,“你那个妹妹,知道你这么拼命吗?”
陈默的笑容淡了一点。
王姐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快回去吧,晚上还要来呢。中间这几个小时,好好休息。”
“嗯。”
陈默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快递分拣中心,又干了三个小时。出来时天已经有点暗了,他骑着车,在暮色中慢慢往回走。
路过商业街时,他又在那家珠宝店前停了下来。
橱窗里的项链还在,在渐暗的天色里,自己发着光似的。
陈默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店员还是昨晚那个小姐,认出他来,笑了,“还是来看那条项链?”
“嗯。”陈默走到柜台前,隔着玻璃看着它。
近看更精致。太阳的每一道光芒都雕得很细,中间的钻石虽然小,但切工很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火彩。
“是要送人吗?”店员问。
“……嗯。”
“女朋友?”
陈默沉默了几秒:“……妹妹。”
“妹妹啊。”店员笑了,“那你妹妹真幸福,有这么好的哥哥。这条项链是我们店的新款,叫‘小太阳’,寓意很好,送妹妹特别合适。”
小太阳。
陈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真贴切。
她就是他的小太阳。从他十二岁那个雨夜,第一次踏进林家,看见那个躲在林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开始,她就一直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能……帮我留到下周吗?”陈默问,“我下周来买。”
“可以啊。”店员爽快地说,“我帮你记下来,姓名是?”
“陈默。耳东陈,黑犬默。”
“好的陈先生,那我帮你留到……下周五?”
“嗯。”
走出珠宝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陈默推着车,慢慢往书店走。
晚上的工作比较清闲,大多是来买教辅的学生,或者下班后来逛的白领。陈默站在收银台后面,偶尔扫码,收钱,找零。
十点,下班。王姐说:“明天见,小陈。路上小心。”
“明天见。”
陈默骑上车,往林暖的幼儿园方向去。到的时候十点二十,幼儿园早就没人了,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他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奶茶,站在路灯下等。
十点半,林暖出来了。
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夜色里很显眼。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不是说不让你来嘛。”她说,但语气是开心的。
“顺路。”陈默把奶茶递过去,“热的。”
林暖接过,双手捧着,暖手:“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猜的。”
“骗人。”她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不过你猜对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风很凉,林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陈默走在她左边,稍微靠前一点,帮她挡风。
“哥。”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又骗人。”林暖撇撇嘴,“你都有黑眼圈了。”
陈默下意识想摸眼睛,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还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是舒服的沉默,像他们之间经常有的那种——不需要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就很好。
走到小区门口时,林暖突然说:“哥,下个月我生日,我们去哪儿啊?”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林暖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儿都好。”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那……”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去江边看夜景,好吗?”
“江边?”林暖眨眨眼,“好啊。然后呢?”
“然后……我请你吃饭。”
“真的?那我要吃大餐!”
“嗯。”
“还要吃冰淇淋,虽然天冷了,但我就要吃。”
“好。”
“还要……”林暖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就我们两个人,不许想工作,不许想别的,就好好陪我过生日,行吗?”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行。”他说。
林暖笑了。那种笑,像某种花在夜里突然绽开,安静,但明亮。
“那就说好了。”她说,伸出小指。
陈默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这次他没有很快松开。他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感受着她皮肤柔软的触感,感受着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承载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暖说,然后大拇指对上他的,“盖章。”
陈默看着两人紧扣的手指,突然很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深秋的夜里,停在路灯下,停在她手心的温度里。
但时间不会停。
她松开了手,笑着说:“回家吧,我冷死了。”
“嗯。”
两人走进小区,走进单元门,走上楼梯。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到三楼,林暖拿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涌出来,苏青语的声音传来:“回来啦?快进来,汤还热着。”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温暖的灯光,看着苏姨系着围裙的身影,看着林暖蹦蹦跳跳跑进去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记账本上那个数字:87万。
那是林叔苏姨这些年为他花的钱。手术费,医药费,住院费,营养费……一笔一笔,他全都记着。
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起。
但他至少,可以送她一条项链。
可以陪她过一天生日。
可以假装,在那一整天里,他不是她哥哥,她不是他妹妹。
他们只是陈默和林暖。
只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一个想告诉对方“我爱你”的男孩,和一个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女孩。
“小默,站着干嘛?快进来啊。”苏青语在厨房里喊。
陈默回过神,应了一声:“来了。”
他走进屋,关上门,把深秋的凉意关在门外。
屋里很暖。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林暖已经踢掉鞋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了。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口袋里装着今天挣的三百三十块钱。
他手机备忘录里记着生日那天的约会计划。
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关于一条项链,关于一个太阳,关于一句可能永远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而这些,林暖都不知道。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随口说的一句“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儿都好”,让他一整晚的心跳都不正常。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数着日子等她的生日,像囚犯数着出狱的日子。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为那个“如果我能健康地活到30岁”的承诺而努力。
陈默走到沙发边,坐下。林暖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看什么呢?”他问。
“在找生日那天穿什么。”林暖把手机递过来,“这条裙子好看吗?”
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但很衬肤色。
“好看。”陈默说。
“那就这条了。”林暖开心地加进购物车,“对了哥,你生日那天穿什么?”
陈默想了想自己那几件衣服——都是穿了多年的旧衣服,洗得发白。
“……我随便。”
“那不行。”林暖坐直身子,认真地说,“生日一年就一次,你要穿得帅一点。周末我陪你去买衣服吧?”
“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林暖打断他,然后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先去洗澡。哥你记得喝汤,妈妈特意给你留的。”
她起身,踢踢踏踏地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哥,晚安。”
“晚安。”陈默说。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裙子。标价:499。
他想起自己记账本上的余额:2450。
想起项链的价格:2888。
想起还需要的438。
想起还要工作三天。
想起三十岁。
想起那个“如果”。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苏青语在哼着歌洗锅碗瓢盆。浴室里,林暖在洗澡,水声哗啦啦的。电视里,新闻主播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晴,气温8到15度。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过去的每一天。
平常得像未来的每一天。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在他的心里。
在那个写着“秘密计划”的笔记本里。
在那个越来越近的生日里。
他睁开眼睛,看向浴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上,映出林暖模糊的身影。她在哼歌,哼的是他听不懂的流行歌曲,调子跑得离谱,但很快乐。
陈默很轻、很轻地笑了笑。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但远处商业街的方向,还亮着光。
有一个太阳在等他。
有一个“如果”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