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宫墙雪冤(2 / 2)
扫过殿内百官,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低头,额头几乎垂到胸口,不敢与之对视。那目光里有十余年的隐忍——那些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益州的山洞里,对着父亲的灵位,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坐着。有满门被屠的恨意——七十五口人的死,压在一个人肩上,重得像一座山。有昭雪冤屈的决绝——今天,是最后一步。
太子走上殿前台阶,台阶是汉白玉的,一级一级的,很高。他站在最高处,铺着明黄色锦垫的地方,那是皇帝站的。但皇帝已经不在这里了,锦垫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转身看向百官,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声音洪亮,像大钟被敲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柱子,撞上房梁,撞回来:
“诸位大人,今日召集诸位,只为清算一桩惊天冤案——当年陆家通敌叛国一案,实属冤假错案。乃是当今陛下为夺权位、掩盖罪行,蓄意构陷忠良!”
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官哗然,窃窃私语像蜜蜂振翅,嗡嗡嗡嗡,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却无人敢出声反驳。因为没有人能反驳,证物在那里,证人在那里,真相就摊在太和殿的地面上,谁都看得见。
“陆征,你来讲。”太子侧身,看向陆征。
陆征迈步上前,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站在大殿中央,脚下是金砖,头顶是藻井,四周是盘龙柱。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
那是陆家当年的罪状卷宗。纸页泛黄,边角焦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字迹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字字都是诬陷——“陆廷章通敌叛国,私藏军械,密谋兵变,罪在不赦。”
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殿门到殿深处,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像冬天从冰窖里挖出来的石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像钉子钉进木板,每一颗都钉在正中间:
“我父陆廷章,一生忠君爱国。镇守边境三十年,十岁从军,十五岁上阵。从士兵到将军,身上有十七处刀伤,三处箭伤,一处枪伤。屡立战功,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所谓通敌书信,乃是伪造。所谓私藏军械,乃是陛下为栽赃陷害,暗中派人放入陆府。每一件军械的编号、数量、存放位置,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我父亲的。”
“所谓兵变密谋,更是子虚乌有。我父亲从未有过反叛之心,从未说过半句对朝廷不敬的话,甚至在临刑前还在说‘臣冤枉’。”
“当年,我父手握兵权,又得知陛下登基前残害手足、贪墨军饷、勾结外戚的种种罪行。陛下为除后患,联合奸臣李嵩等人,罗织罪名。一夜之间,构陷罪名,伪造证据,拟定圣旨,盖玉玺,发刑部。”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十余年的痛苦与恨意,像暗河里的水,被堵了太久,一旦决堤,就是洪水,字字泣血,听得百官面色大变,嘴唇发白。不少心存良知的官员,更是眼眶泛红,有人低下头,有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陆征抬手,指向殿外的证物——六大箱,敞开着,纸页堆叠,文书账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面有皇帝的私印、手谕、密信。又指向李嵩——他站在殿中央,背挺得比在别庄时直,虽然腿还在疼,但没有弯。
“这些,是从益州密室取出的。陛下当年构陷陆家的亲笔手谕、与奸臣的往来密信、贪墨军饷的账目、残害忠良的证据。每一件的日期、地点、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李嵩,乃是当年执行密令的亲历者。那些事,他做的,他经手的,他签的字,他盖的印。知晓所有真相。”
李嵩闻言,上前一步。这一步迈得很艰难,腿伤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对着殿内百官,对着皇城天地,缓缓开口。将当年皇帝如何授意——“你去办,办干净”;如何伪造证据——“找几个人写几封信,笔迹要像”;如何下令屠灭陆家的全过程——“一个不留,从上到下,从老到小”。一五一十,尽数道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一句话,都揭开了一段血淋淋的往事。那些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真相,像被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骨,白骨森森,见光显形。
每一个字,都坐实了皇帝的滔天罪行。百官听着,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闭上了眼睛。
秦将军随即上前,他走路的姿势像一棵移动的老树,腰板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拿出陆家将士的战功名册,翻开牛皮封面,里面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声泪俱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名册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陆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境数十载,抵挡外敌,守护百姓。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这些人,都是跟着陆家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有的断了一只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睛,有的瘸了一条腿。他们的战功,兵部有记录,皇上也批过嘉奖令。可他们的将军,他们的统帅,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合上名册,抱在胸前:“我等益州旧部,三百人,从益州到京城,走了十几天,死了三个,伤了几十个。今日只为替陆家昭雪,替天行道,清君侧,诛暴政!”
证物确凿,证人证言清晰。殿内百官再无质疑,像一堵墙,被推倒了。
那些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吓得瘫软在地,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趴在柱子上。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身体在地上缩成一团。连连求饶,声音像杀猪:“陆公子饶命!陆公子饶命!是陛下逼我们的!臣等也是身不由己,刀架在脖子上,不从就要掉脑袋啊!”
其余官员,也纷纷面露愤慨,有人怒目圆睁,有人咬牙跺脚,有人挥拳砸向柱子。对皇帝的所作所为痛恨不已,恨那昏君不仅残害忠良,还把整个朝堂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赌场。
“昏君无道!残害忠良,当废其帝位,以谢天下!”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紧接着,所有官员纷纷躬身,腰弯得很深,头低得很低。齐声高呼,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震得太和殿的房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昏君无道,残害忠良,当废其帝位,以谢天下!”
呼声震天,穿过太和殿敞开的殿门,穿过汉白玉的台阶,穿过空旷的广场,穿过一道道宫墙,传进御书房。
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小了,像隔了一层棉花。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昏君无道”“残害忠良”“废其帝位”“以谢天下”。
皇帝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了一下。眼前一黑,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往后仰,头撞上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险些晕厥,但他没有晕过去,他醒着。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陆征眸中寒光乍现,那光像刀锋,像剑刃,像暗河底部的暗流。转身看向御书房方向,提剑迈步,靴子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杀伐之气。声音冰冷彻骨,像从冰窖里挖出来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
“带昏君上殿。当众认罪。让他跪在太和殿的地面上,跪在文武百官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将士们领命,即刻冲向御书房。脚步声在宫道上急促地响起,哒哒哒哒,像擂鼓,越来越远。
御书房的殿门是紧闭的,红木门上雕着龙纹。他们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一团。一身中单,白色的,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衣襟上全是褶皱。龙袍和冠冕已经被剥掉了,堆在旁边的地上。
将士二话不说,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细,肉很松,像根干柴。强行将他从龙椅上拖起来,他的身体往下坠,靴子在金砖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他头上取下冠冕的时候,挂在耳边的那一串珠子断了,散落一地,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去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舍得,但没有资格不舍得了。龙袍被扒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现在他被拖着往外走,衣袍松散,白发散落,面如死灰。什么帝王,什么天子,什么九五之尊,什么都没了。
曾经高高在上、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此刻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狼狈到连狗都不如。双目无神,像两盏灭了的灯。任由将士拖拽着,像拖一袋货物。走过长长的宫道。
宫道很长,从御书房到太和殿,要穿过好几道门。他不知道被拖了多久,只觉得地面在眼前一晃一晃的,石板上的缝隙一道一道的。
晨曦洒在宫道上,照亮了地上的血迹,暗红色的,一滩一滩的,从午门一路延伸到太和殿。照亮了陆征挺拔的身影,他站在太和殿门前,逆着光,像一座山。也照亮了这场跨越十余年的沉冤昭雪之路。路很长,走了十几年,终于走到了头。
陆征站在太和殿门前,看着被押来的皇帝。
皇帝的头低着,脖颈弯着,像一个被折断了腰的人。曾经这个人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上俯视苍生,朱笔一批就是生死。此刻他佝偻着背,衣衫不整,白发散乱,被两个将士架着,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
陆征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十余年的隐忍。从十五岁到如今,最好的年华都在逃亡和复仇中度过,他从来没有像同龄人一样活过一天。
十余年的血海深仇。七十五条人命,每一年的忌日,他一个人在益州的山洞里,对着父亲的灵位,点三根香,烧一沓纸钱。
十余年的卧薪尝胆。从猎户做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在暗河里死里逃生,在刀光剑影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终局。
他一步步走向皇帝。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毁了他家族的人,这个沾满亲人鲜血的人。那个他恨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追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像一个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风掠过宫墙,卷起他染血的衣袂,衣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天边的微光愈发明亮,从灰白色变成了金色,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光。黑夜彻底散去,最远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像一幅巨大的画卷,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展开。
宫墙之内,沉冤待雪。不是“将”,是“正”。
皇城之上,天道昭彰。不是老天爷开了眼,是有人替老天爷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