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局求生(大章)(2 / 2)

禁军翻遍了前院、诊室、药房,一无所获。药柜被拉出来了,抽屉散了一地;灶台被掀开了,灶灰扬了一屋;水缸被挪开了,水洒了一地。什么都没有。

他们随即朝着后院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靠近地窖所在的柴房。

周大人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拦住众人。他用身体挡住了柴房的门,手指着一旁的药圃,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副统领,你看,此处皆是药材,是医馆自己种的——有薄荷,有鱼腥草,有金银花,都是寻常药材。并无藏人之处,这些药材拢共不过膝盖高,藏不住人。柴房狭小,堆满干柴,连转身都困难,更不可能藏人。何必白费功夫?你看这地上的灰,都是灶膛里掏出来的,一踩就一个印子,要是有生人走过,早就踩出痕迹了。”

“不行!圣上有令,一处都不能放过!”副统领执意不肯,一把推开周大人,力道不小,推得周大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药柜才站稳。他亲自带着人朝着柴房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像踩在陆征的心口上。

陆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咯咯作响,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周身杀气暴涨,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寒气逼人。身后的漕帮弟子也纷纷绷紧了身子,弓着腰,脚尖点地,随时可以扑出去。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就在禁军即将踏入柴房的瞬间——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有人在喊,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被火烧了尾巴:“不好了!西市起火了!火势好大,烧着了一条街!快来人救火啊!再不来人就烧没了!”

紧接着,火光冲天。不是火把的那种小火,是真的火,橘红色的,从西市方向蔓延而来,照亮了半边夜空,把云都染成了红色。浓烟滚滚,黑色的,呛人的,随风飘过来,连医馆的小院里都能闻到焦糊味。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泼水。

京城禁军负责全城治安,西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店铺林立,人流密集。一旦火势失控,烧了整条街,烧了几百间铺子,烧了无数货物,烧了人命,后果不堪设想。那名副统领脸色骤变,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像变脸一样。手在抖,嘴唇在抖,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此次带队搜捕,只带了一小部分人手,大部分禁军都在东城和南城搜捕。若是西市火势失控,他难辞其咎,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掉脑袋。可眼前这医馆尚未搜完,柴房还没进,地窖还没看。若是逆党藏在这里,他更是死罪。一时间,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都出不去。

周大人立刻趁机说道,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道旨意:“赵副统领,西市事关重大,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烧了谁也赔不起。若是耽误了救火,罪责难逃!这医馆本官已经看过,并无藏人痕迹,周某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如先带队前去西市救火,救火要紧,抓人是其次。此处由本官留守,若是发现异样,立刻派人通知你,如何?”

副统领迟疑片刻,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太阳穴的血管在鼓。终究不敢拿西市的安危冒险。京城西市要是烧了,不是掉脑袋的问题,是诛九族的问题。他一跺脚,靴底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咬牙道,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周大人,此处就交给你。若是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快马加鞭来报!”说罢,便挥手带着禁军,急匆匆朝着西市赶去。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从亮变成暗,从暗变成一点,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片刻间便撤离了医馆。

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远处西市的火光还在烧,浓烟还在飘,喊声还在继续。但医馆的小院里,已经没有人声了,只有风吹过破门的声响,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直到禁军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脚步声完全消失,连回声都没有了,院中的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呼——的一声,所有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像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有人甚至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有人手一松,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有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征转过身,立刻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沈晚宁。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嘴唇毫无血色,白得像瓷器,裂了几道口子,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双眼紧闭,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不动翅膀。额头冷汗淋漓,汗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已然耗尽了所有力气,精神力像被抽干了的井,连一滴水都没有了。身体往前一倾,昏昏欲坠。

“晚宁!”他心中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没有重量。快步走到屋内,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头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凉得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点温度。心都揪了起来,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拧。

周大人走到榻边,看着沈晚宁虚弱的模样,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对着陆征拱手,神色郑重,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方才的火是太子旧部刻意放的,烧的是西市的一间空铺子,没人伤亡。只能拖住禁军一时,他们很快便会反应过来,发现火是假的,再次折返。最多一个时辰。”

陆征抱着沈晚宁,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浅很弱。他的眸中满是感激,抬头看着周大人,沉声道:“此次多谢周大人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周大人今日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公子不必多礼,当年陆大人忠君爱国,蒙冤而死,天下人皆愤愤不平。老夫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说了该说之话。”周大人语气凝重,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太子如今被软禁,东宫内外皆被监控,连只信鸽都飞不进去,无法出手相助。但太子旧部已暗中集结,等候公子号令。他们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有在衙门里的,有在军营里的,有在街市上的,随时可以调动。益州旧部即将抵京,他们已经过了通州,今夜就能到。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转移李大人,换一处隐蔽之地藏身,避开禁军搜捕。西市的暗仓最安全,那里是我们的地盘,禁军不会搜。”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亲信快步进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声音急促,带着喘:“公子,漕帮暗桩传来消息,禁军发现西市是纵火假象,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已经调头了。正朝着医馆赶来,最多半柱香,便会到!”

死局稍解,危机却再次逼近。像潮水,退了又涨,一波一波的,永远不停。

陆征低头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沈晚宁,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但还是蹙着一点,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他又看向地窖的方向,那里有李嵩,有他们唯一的人证。眼神愈发坚定,像淬过火的铁,风吹不弯,水浇不熄。

他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暗河里游出来。从不会被任何绝境打倒。皇帝布下天罗地网,御林军,禁军,暗卫,三路人马,上千人。想要将他赶尽杀绝。可他偏要在这死局之中,闯出一条生路。没有路就劈开路,没有门就撞开门,没有命就拿命换。

“传我命令,即刻转移。”陆征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掌柜,你带两个人,护送李大人从密道离开。走密道,从后院出去,走暗巷,从城墙根下绕过去。前往漕帮西市暗仓,那里有太子旧部接应,绝对安全。周大人,劳烦你先行回府,稳住府尹那边,就说医馆查过了,没有问题。避免牵连更多人。其余弟子,分批撤离,分散禁军注意力,一人走一条路,不要扎堆。明日丑时,在西市暗仓汇合。过时不候。”

“属下遵命!”众人齐齐低声应道,立刻开始行动。

陆征俯身,轻轻抱起沈晚宁。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疼。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低头看着她虚弱的睡颜,她昏过去了,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哄孩子睡觉:“晚宁,再撑一撑。我带你离开这里。等益州旧部一到,等秦将军带着证物进城,我们便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他抱着沈晚宁,跟着众人,快步走向医馆后厨的密道入口。密道在后厨的灶台下面,掀开一块石板就是。密道狭窄昏暗,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内壁光滑,是漕帮早年埋下的退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油灯,灯芯燃着,火光摇曳。

身后,禁军的脚步声、喝骂声再次逼近。有人在喊“快去那边看看”,有人在喊“跟上跟上”,有人在喊“开门,搜查”。砸门声、翻找声此起彼伏,木板碎裂的声音,罐子打破的声音,凳子倒下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可这一次,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陆征抱着沈晚宁,踏入密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藏身数日的医馆——药柜被翻倒了,药材散了一地;门碎了,风从门口灌进来;窗户破了,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他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熬了三天三夜,一步都没有离开。如今,要走了。

眸中翻涌着恨意与决绝。那恨意不浓,但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决绝不热,但很烫,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这一局,他暂且退了。

可这笔账,他迟早会带着陆家七十五口的血海深仇,带着满朝忠良的冤屈,带着那些在暗河里死去的弟兄、在太妃府倒下的亲兵、在别庄被烧死的冤魂,亲自入宫,向那深宫帝王,一一清算。

密道入口缓缓关闭。石板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像隔了一个世界。一片黑暗,只有彼此。

密道中很暗,只有前面引路的弟子手里的火把,橘黄色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忽长忽短。空气很闷,带着泥土和潮湿的气味,还有一股霉味。

沈晚宁靠在陆征怀里,微微睁开眼。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块。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但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从他的掌心里穿过去,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像一口气就能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带我出去……”

陆征握紧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脚步沉稳,靴子踩在密道的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朝着密道深处走去。他的语气笃定无比,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不止出去。我还要带你,亲眼看着那昏君,付出应有的代价。”

密道之外,火光依旧。西市的火已经被扑灭了,浓烟还在飘。禁军的搜捕愈演愈烈,挨家挨户,翻箱倒柜。皇帝还在等消息,他等了一夜,什么也没等到。

可属于他们的生机,已然在绝境中悄然绽放。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无人浇灌,无人看见,但它在长。一寸一寸,一天一天。

总会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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