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京中暗流(2 / 2)

院内陈设简陋,只有几间土坯房,窗纸是新的,糊得很平整,窗户上贴着窗花,大概是过年时贴的,已经褪色了。院子里打扫得干净整洁,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红彤彤的,黄灿灿的,在月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众人走进正屋,漕帮弟子立刻端来热水与干粮。热水是用陶壶装的,壶嘴冒着白气,碗是粗陶的,边角有些破损,但洗得很干净。干粮是杂粮饼子,用玉米面和黄豆面做的,烤得焦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又麻利地收拾出一间僻静偏房,偏房在最里面,窗户小,光线暗,不容易被人从外面看到。炕上铺了干净的稻草,上面垫了一床薄被,被子是青色的,洗得发白,但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将李嵩安置进去。

陆征吩咐手下,寻来分舵储备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金疮药是漕帮自己配的,用三七、血竭、白及等草药磨成粉,装在青瓷瓶里,塞着红布塞子。纱布是细棉布,剪成一条一条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竹篮里。

他亲自为李嵩处理腿伤。沈晚宁站在一旁,递药、递布、递水,动作默契得像在一起练过千百遍。

陆征的动作不算轻柔——他不是大夫,他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包扎的——但精准利落。他用清水冲洗伤口,水从陶罐里倒出来,冲在溃烂的皮肉上,李嵩疼得浑身一颤,咬住了嘴唇。陆征用镊子夹着棉布,清理腐肉,把那层发黑发臭的死肉一点一点地剔除,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李嵩疼得浑身冒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敷药的时候,药粉撒在伤口上,辛辣的刺激让李嵩的腿猛地一抽,陆征按住他的小腿,不让他动弹。然后包扎,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松紧适度,不勒不松。

全程,李嵩疼得浑身冒汗,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看向陆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那种感激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是一个将死之人对救命恩人的。

“安心养伤。”陆征放下药碗,语气淡漠,并无半分温情,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在漕帮分舵,没人能伤你。外面的暗哨日夜轮班,一只老鼠都爬不进来。吃的喝的会有人送来,你只管躺着,把伤养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李嵩能听见:“但你记住,你的命是用来指证皇帝的。若敢耍半点花样,我会让你比落在皇帝手里,死得更惨。皇帝最多给你一刀,我能让你死上三天。”

李嵩连连点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陆公子放心,我心知肚明。此番回京,我定将所有实情,原原本本公之于众,绝不隐瞒!皇帝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死也要拉他垫背。”

陆征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偏房,与沈晚宁来到正屋。

正屋比偏房大一些,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结着灯花,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晃动。靠墙摆着几把木椅,椅面磨得光滑,是被人坐了很多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墨粗犷,不是名家的手笔,但看着舒服。

刚落座不久,负责乔装入城打探消息的漕帮弟子便匆匆赶回。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褐,头上戴着破草帽,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和街上的乞丐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脚步很快,很稳,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进门就单膝跪地,抱拳禀报,语气急促,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公子,沈姑娘,京城内果然已经乱了。别庄大火的消息,天不亮就传遍了京城——有人说是陆公子纵火拒捕,有人说是李嵩畏罪自焚,有人说是御林军失手烧了别庄。陛下早已下旨,封锁全城九门,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城门守军翻了一倍,搜身搜行李,连马车底下都要看。张贴了公子与李嵩的画像,画得很像,连公子眉骨的疤都画出来了。扬言但凡藏匿者,一律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沈晚宁眸色微沉,果然如她所料。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东宫那边情况如何?”陆征沉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事。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太子是他们在朝堂之上唯一的依仗,若太子彻底被皇帝控制,被废了储位,被囚禁深宫,他们在京城便再无立足之地。

“太子殿下依旧被禁足东宫,宫外被御林军层层把守,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任何人出入,连送膳的宫人都要反复盘查,搜身搜篮子,连饭盒的盖子都要打开看。”漕帮弟子回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太子的心腹太监,设法传出了消息——他把纸条塞进了馒头里,扔出了墙。说殿下一切安好,并未受刑,只是不能出门。让公子务必小心行事,切勿贸然入城。殿下说他会在宫中伺机而动,等待时机。让公子保重,不要轻举妄动。”

陆征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只要太子安然无恙,没有被废,没有被杀,便还有转机。太子是皇帝的儿子,是储君,是他的护身符。只要太子还在,皇帝就不敢把事情做绝。

“还有一事。”弟子顿了顿,脸色更沉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朝堂之上,陛下已当众发声。早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公子勾结叛党李嵩,纵火焚庄、拒捕谋反。下令罢免公子所有官职爵位,削籍为民。命御史立案彻查,还派了心腹大臣,前往京郊各处搜捕。带了一千人,分成十队,挨村挨户搜查,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附近。”

“好一个倒打一耙!”沈晚宁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像冬天从冰窖里挖出来的石头,“皇帝这是想坐实谋逆罪名,彻底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就算日后李嵩出面指证,他也能先一步混淆视听——先入为主,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毛病,一旦认定你是叛逆,再说什么都不信了。让世人不信我们的话。”

“他向来如此。”陆征冷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锋划过铁板,笑意未达眼底。他的眼底寒光翻涌,像暗河底部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能把人卷走,“构陷、抹黑、灭口——十几年前,他就是用这般手段,毁了陆家满门。伪造通敌密信,买通证人,捏造口供,一夕之间,满门抄斩。如今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十几年前,陆家手握重兵,坐镇西北,拱卫边疆,忠心耿耿,从无异心。却被皇帝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父亲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三夜,母亲自缢于房中,兄弟姐妹被押赴刑场,一刀一个。当年他侥幸逃生,隐姓埋名,蛰伏多年,从益州的山村到京城的宫墙,从猎户到将军,从逃犯到钦差。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每一夜都在死人堆里爬。只为等待时机,为家人洗刷冤屈。

如今,他手握李嵩这关键人证。皇帝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就是那个“真正的主谋”。就算皇帝百般阻挠,就算前路布满杀机,他也绝不会退缩。

“分舵不可久留。”陆征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像被水洗过。远处的树梢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报信。他转过身,快速做出决断,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皇帝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一千人,分成十队,地毯式搜索,最多两天就能搜到这片林子。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今夜子时,乔装分批入城。扮作菜农、樵夫、卖炭翁、走亲戚的,分开走,不要扎堆。藏匿于京城内漕帮各个隐秘据点——茶馆、酒肆、布庄、药铺,都是漕帮的暗线,主人都是自己人,安全。李嵩交由可靠之人看管,用担架抬着,伪装成病人,从医馆的后门进去,藏在药柜后面的暗室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漕帮弟子领命退下,脚步匆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再次恢复沉寂。只有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穿透云层,洒下淡淡的微光,落在院子里,落在窗棂上,落在两人的肩头。驱散了黑夜的阴霾,却驱不散人心头的寒意。可京城内外,却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皇帝的雷霆打压、全城的搜捕通缉、朝堂的暗流涌动,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朝着陆征等人缓缓收紧,网眼越来越小,越来越密。

沈晚宁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亮的天光。她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凉。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天虽亮了,可京城的天,依旧是乌云蔽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征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体温。他的目光坚定地望向京城方向,视线穿过林间的树梢,穿过晨雾,穿过原野,落在远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上。

那里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高耸入云的城楼,有层层叠叠的飞檐,有密不透风的宫墙。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藏着无尽的阴谋与血腥。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柱,都浸透了人血。

“乌云再厚,终有散去的一天。”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大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音,在晨光中回荡,“当年陆家能被冤屈,如今我便能亲手拨云见日。这一次,我定要揭开所有真相,让皇帝的真面目,暴露在阳光之下。为所有冤死之人,讨回公道。”

他抬手,再次握紧沈晚宁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暖意相融。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很暖,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晨曦之中,坚定地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京城之内,风暴将至。

而他们,早已做好了破局的准备。

手中有人证,心中有信念,身边有彼此。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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