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矿脉
“要有铜矿，怎么几百年没人发现？”
“就是，她一个外来的丫头，怎么知道山里有矿？”
“人家是仙姑嘛，能和土地说话...”
“呸！什么仙姑，我看就是妖女！”
李婆子的声音最大：“妖女！你要是能把石头变出铜来，我老婆子把拐杖吃了！”
三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叉着腰站在沈晚宁旁边：“要我说就试试，大不了挖个坑埋了！又不费什么事，万一真有铜呢？十文钱一天，不赚白不赚！”
她的嗓门大，话也糙，但说得在理。十文钱一天，在这个时代是相当高的工钱。镇上扛大包的苦力，一天也就挣五文钱。十文钱，够一家老小吃三天的饱饭。
村民们开始动摇了。有人往阿福那边走，问怎么登记。有人回家去拿锄头。有人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看看沈晚宁，又看看李婆子，不知道该信谁。
陆征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他忽然走到一棵树旁边，用手指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很短，很急促，像某种暗号。沈晚宁认出来了——那是特种部队的“警戒”信号，意思是“有危险，注意周围”。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她相信他的判断。他的眼睛比她的好用十倍。
她把《天工开物》批注从怀里掏出来，塞给阿福：“按这个比例配耐火土。石灰三成，粘土两成，细沙五成。拌匀了，加水揉成泥，晒干了备用。”
阿福接过纸页，手有点抖：“耐火土？做什么用？”
“炼铜。”沈晚宁说，“铜矿挖出来之后，要熔炼才能变成铜锭。耐火土是用来砌熔炉的。”
阿福的眼睛亮了起来，捧着纸页像捧着圣旨一样，转身就跑去找大壮叔配耐火土了。
午时三刻，后山。
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石壁前面。村长站在最前面，拄着锄头，表情严肃。李婆子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表情不屑。王屠户扛着锄头，站在中间，表情是标准的看热闹。
沈晚宁站在石壁前面，面前用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台。祭台上放着符文石、一碗清水、一把干草，还有几根点燃的香。
她的身后，陆征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引线。引线连着石壁底部的几个竹筒——里面装着周掌柜配好的火药，埋在了孔雀石露头的裂缝里。
“山神显灵！”沈晚宁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她把符文石举过头顶，阳光照在石头上，那些符文似乎在发光——那是因为她昨晚用硝酸溶液浸泡过，硝酸和石头里的矿物质反应，在表面形成了一层会反光的薄膜。
然后她把符文石抛向空中。
石头飞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陆征在树后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烧着，火光在草丛里忽明忽暗。
符文石落地的瞬间——
轰！
一声闷响，地面震动了一下。石壁底部炸开了一团烟雾，烟雾里夹着蓝色的火焰和刺鼻的硫磺味。村民们惊叫着往后退，有人摔倒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烟雾散去的时候，石壁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孔雀石纹路。
碧绿色的，一条一条的，嵌在灰色的岩石里，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纹路像血管，像脉络，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石壁上蔓延开去。
“铜...真的是铜！”有人喊了一声。
“孔雀石！那是孔雀石！我以前在镇上见过，铜匠铺子里有！”
“天哪，真的是铜矿！”
村民们惊呼着，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扑到石壁前面去摸那些绿色的纹路，有人回头看着沈晚宁，眼神里全是敬畏和恐惧。
李婆子瘫坐在地上，拐杖掉在旁边，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她的脸上全是惊恐，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每人每日十文钱。”沈晚宁趁热打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愿意挖矿的，到阿福那里登记。管一顿午饭，月底结工钱。”
村民们蜂拥而上，把阿福围在中间。阿福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纸页差点被抢走，但他死死攥着，大声喊：“别挤！一个一个来！登记了才有工钱！”
陆征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沈晚宁旁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蜂拥而至的村民身上，而是落在人群外面——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正朝这边看。
那个汉子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涌过来，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敬畏。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石壁上的孔雀石纹路，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沈晚宁也注意到了他。
是那个暗卫。在镇上药铺外面跟踪他们的那个，腰上带着王府玉佩的那个。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陆征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猎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移，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但沈晚宁按住了他的手。
“他不是来抓我的。”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征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你看他的表情。”沈晚宁说，“他不是在看逃犯，他是在看铜矿。”
陆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个暗卫确实在盯着石壁上的孔雀石纹路，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警觉，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贪婪。
“他是来求财的。”沈晚宁说。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松开刀柄。
远处的山坡上，那个暗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和陆征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山坡后面。
沈晚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会走。他会回来的。不是为了抓她，是为了铜矿。
深夜。
沈晚宁蹲在溪边清洗草药。月光照在水面上，把她的倒影拉得很长。她把柴胡种子泡在水里，用手轻轻搓洗，动作很慢，很专注。
陆征从山洞里出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他把一块石头放在她面前。
孔雀石。比白天看到的那块更大，纹路更清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陈嵩的军饷，就藏在这矿里。”他说。
沈晚宁拿起石头，触到表面的瞬间，画面没有浮现——大概是因为这块石头没有沾过血。她只是摸了摸那些纹路，感受着石头表面的冰凉和粗糙。
“苏太妃的势力范围在西南。”她从怀里摸出《农政全书》批注，翻到沈清写的那封信，“铜矿能帮我们打通商路。西南是铜矿的产地，也是苏家的地盘。如果我们能控制这条商路，就能和陈嵩抗衡。”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串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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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斯密码。
沈晚宁认出来了，那是现代特种部队使用的标准密码。她一个一个地翻译：“矿脉是我们的武器。”
她接过树枝，在地上回敲：—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是我们的枷锁。”
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些点划组成的字符，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像一个整体。远处有虫鸣，有溪水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个山谷很安静，但沈晚宁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铜矿会带来财富，也会带来麻烦。陈嵩会知道，王府会知道，京城里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这个小小的山村就会变成风暴的中心。
但她没有退缩。
她把手里的孔雀石攥紧，感受着石头表面那些冰凉的纹路。三吨铜。三百个村民。一条商路。一座靠山。
够了。足够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足够她为原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足够她和陈嵩斗到底。
“睡吧。”陆征站起来，把兽皮披在她身上，“明天还有很多事。”
沈晚宁裹紧兽皮，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山洞里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石壁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里面的铜矿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终于要醒过来了。
她转身走进山洞，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阳光很暖，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她低头看，发现批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铜矿已现。陈嵩必来。需提前布局。”
翻过一页，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征的笔迹：
“暗卫不会上报。他想独吞。这是我们的机会。”
沈晚宁在梦里笑了。
这个人，什么都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