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地
好大一头。少说有两百斤,浑身黑毛,獠牙外翻,低着头在啃地边的苜蓿苗。那是他们昨天刚种下去的,还没出芽,就被这家伙拱了一片。
陆征已经搭箭上弦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弓拉满,箭尖瞄准野猪的眼睛。这个距离,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一箭毙命。
沈晚宁按住他的手。
“留活口。”
陆征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疑问。沈晚宁没有解释。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侧身,手臂后摆,手腕一抖——
石子飞出去,精准地砸在野猪的鼻梁上。
野猪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抬头,鼻子上渗出血来。它四处张望,看见了蹲在溪边的两个人,眼睛里闪过凶狠的光。
但它没有冲过来。
因为它的后腿被一根绳套绊住了。
那是沈晚宁昨天布置的陷阱。她用现代特种兵的陷阱手法——一根麻绳,一个活结,埋在土里,上面盖着树叶和草。野猪踩上去的瞬间,活结收紧,卡住蹄子,越挣扎越紧。
野猪开始拼命挣扎,嚎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它用獠牙去咬绳子,用蹄子去刨地,但绳子越收越紧,陷进肉里,血渗出来。
陆征看着那个绳套,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学的?”
“大学野外生存选修课。”沈晚宁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老师是个退伍老兵,教过怎么用绳套抓兔子。我就想,抓兔子能行,抓野猪应该也能行。”
陆征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奇怪的欣赏。这个女人,用抓兔子的绳套抓了两百斤的野猪,还真的成功了。
野猪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没力气了,瘫在地上喘气。沈晚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獠牙和蹄子。
“是公猪,大概两岁。”她抬头看陆征,“圈养。用苜蓿喂养,三个月后就能出栏。”
“你知道怎么养猪?”陆征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
“看过《齐民要术》。”沈晚宁站起来,“里面有养猪的法子。阉割之后长得快,三个月能长到两百斤。”
陆征沉默地把野猪扛起来,往山洞方向走。野猪至少两百斤,他扛在肩上,走山路如履平地。沈晚宁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和结实的肩膀,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特种兵在身边,很多事情都变得可能了。
傍晚的时候,沈晚宁在溪边洗手。陆征从山洞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明天去镇上。”他把陶罐递给她,“需要买些农具。”
沈晚宁接过来,打开盖子,闻到了酒精的味道。他又蒸馏了一批,纯度比上次高,闻起来更冲。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陆征蹲下来,开始检查她的陷阱,“你睡着之后。”
沈晚宁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眉骨的疤痕镀了一层金。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知道,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很专注——不管是杀人,还是救人,还是做酒精。
“你...”她犹豫了一下,“怎么成为猎户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但他没有真正回答过。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把陷阱重新布置好。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一棵大树,看着远处的山。
“原主是边军逃兵。”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因为不愿意参与长官克扣军饷,被打成重伤,扔在乱葬岗上。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只剩最后一口气。”
沈晚宁没有说话。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躺在死人堆里。”陆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旁边还有几个没死透的,在叫救命。但我动不了,只能听着他们叫,叫了一夜,然后一个一个没了声音。”
沈晚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后来我爬起来了。”陆征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在乱葬岗上找了三天,找到一个还能用的水囊和一把刀。然后就进了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原主是猎户的儿子,身体里有打猎的记忆。我用了大概一个月,才学会怎么用弓箭。”
沈晚宁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现代特种兵,穿越到古代,浑身是伤,躺在死人堆里,听着旁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然后爬起来,一个人进山,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学不属于自己的技能。
她的眼眶有点酸。
“后悔吗?”她轻声问。
陆征转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汪水。
他忽然用现代特种部队的暗号说了一句:“任务还没完成。”
沈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特种部队在执行任务时的标准回应——不问为什么,不问值不值得,只问任务完成没有。他用这句话回答她,意思是:不后悔。因为后悔没有意义,活着就要继续执行任务。
她从怀里摸出那叠《齐民要术》残页,翻到曲辕犁的那一页,递给他。
“明天,教你改良曲辕犁。”
陆征接过去。指尖触到她指尖的时候,没有画面,只有温暖的触感。他低头看那页纸,上面有她红色的批注,字迹娟秀:
“犁头倾斜角度增加15度,破土阻力可降低30%。”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
“地下三尺有铜矿脉。触土感知。”
陆征抬头看她。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在地头摸到的。地底下有铜矿,很深,但储量不小。”
“铜矿?”陆征皱眉,“你怎么知道是铜矿?”
“摸到的画面里有绿色的石头。”沈晚宁说,“而且我闻到了一股硫磺味。铜矿经常伴生硫化物,有味道。”
陆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厉害。不是异能厉害,是脑子厉害——她会分析,会推理,会把她看到的东西和知识结合起来。
“先种地。”他把残页还给她,“矿的事以后再说。”
沈晚宁点头。她知道他的意思——先活下来,站稳脚跟,再想别的。
她把残页小心地收好,贴身放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看看翠儿。”她说,“她的伤口该换药了。”
陆征点头,目送她走远。
沈晚宁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陆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她说,“地的事,野猪的事,矿的事。你信我说的,也信我能做到。”
陆征看着她。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他说。
沈晚宁笑了,转身走了。
陆征靠在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她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沈晚宁坐在洞口,看着远处的荒地。白天规划的那些田块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阿福和翠儿在溪边的窝棚里说话。她听见翠儿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阿福哥哥,沈姐姐真的能和土地说话吗?”
阿福的声音带着崇敬:“当然是真的。你没看见吗?她能知道地底下有什么,知道种什么能活,知道野猪会从哪里来。”
“那她真的是仙姑?”
“不是仙姑。”阿福认真地说,“但她是能带我们活下来的人。”
沈晚宁听了,嘴角翘起来。阿福这孩子,虽然没读过书,但看人很准。
陆征从山洞里出来,把一件兽皮披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沈晚宁裹紧兽皮,靠在石壁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田块的规划——苜蓿种在哪里,大豆种在哪里,粟米种在哪里,引水渠怎么走,梯田怎么垒...
她沉入睡眠,梦里又回到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阳光很暖,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她低头看,发现批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是陆征的笔迹:
“地下三尺有铜矿脉。先种地,站稳脚跟再说。”
沈晚宁在梦里笑了。
这个人,和她的想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