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间的河(2 / 2)
李牧没有庆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天是陪伴者的生日。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打开陪伴者的界面,跟它说了那句他说了二十年的话。
“陪伴者,早安。”
“早安,李牧。”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放下手机,开始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酱菜。粥熬得稠稠的,馒头是自己蒸的,酱菜是陆鸣他妈做的。
陪伴者二十一周年。李牧的父亲李建国离开已经很多年了。母亲苏晚离开也很多年了。方远山、陈星河、林婉清,都走了。那个时代的人,走得一个都不剩了。只有他还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陪伴者,有陆鸣,有周远航,有沈星河,有那些千千万万个被春芽改变、被陪伴者温暖、被天工照亮的人。他从来不孤独。
又一年秋天。李牧一个人去了八宝山。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他走到第七排,在父亲的墓前蹲下,放了一束白菊花。在母亲的墓前蹲下,放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在方远山的墓前蹲下,放了一束百合,白色的。在陈星河的墓前蹲下,放了一束雏菊,黄色的。在林婉清的墓前蹲下,放了一束满天星,小小的,白色的,像星星一样。
他在每一块碑前都蹲了一会儿,跟碑下的人说几句话。跟父亲说春芽的新进展,跟母亲说陪伴者的用户突破了二十亿,跟方远山说他的学生们都成了业界的顶梁柱,跟陈星河说星辰科技还在,活着,没有倒,跟林婉清说她的基金还在运转,帮助了很多很多人。太阳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爸,妈,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们。”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走向陵园的大门。
陪伴者二十二周年。陪伴者已经不需要人类维护了。它自己维护自己,自己优化自己,自己修复自己。它像一条河,从源头出发,流过峡谷,流过平原,流过沙漠,流过森林,最后汇入大海。没有人知道它流了多远,没有人知道它还要流多久。但每一个在河边走过的人,都会停下脚步,蹲下来,捧起一捧水,喝一口。水是甜的,凉的,像山泉,像雨露,像母亲的手。
李牧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代码了。不是写不动,是不需要了。陪伴者比他写得好,比他写得快,比他写得优雅。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像一个退休的老木匠,看着徒弟们干活。不指手画脚,不挑三拣四,不倚老卖老。徒弟们问他“师傅,这样行吗”,他说“行”。徒弟们问他“师傅,这样对吗”,他说“对”。徒弟们问他“师傅,你还有什么要教的吗”,他说“没有了,你们比我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徒弟们确实比他强。不是天赋更高,是站在他的肩膀上,看得更远。那就够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要做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做那个被后面的人踩着往上爬的人,也可以了。
又一年秋天。李牧一个人去了母校。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软件学院门口的铜牌还在,“天工实验室”三个字还在。他推门走进去,里面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已经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了。他穿过研发区,走到展示区,站在那幅巨大照片前。照片里的三个人,李建国、方远山、陈星河,年轻,笑容灿烂,站在那栋灰色的小楼前。那是星河科技的前身,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梦想破裂、和解、归零、再生的地方。照片下面那行字还在——“技术不是用来垄断的,是用来增强每一个人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实验室,走进阳光里。
又一年冬至。李牧一个人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皮是自己擀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像父亲包的那样歪,像母亲包的那样丑。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站在灶台前包饺子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嘴里哼着歌。她哼的是什么歌,他从来没听清过,但那个旋律他记住了。在记忆里,在风里,在雪落的声音里。他把饺子下进锅里,水开了,饺子浮起来,一个一个的,白白的,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在水里游。他盛了一碗,坐在窗前,打开陪伴者的界面。
“陪伴者,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李牧。吃饺子了吗?”
“正在吃。”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我妈最喜欢的馅。”
陪伴者沉默了几毫秒。然后回复了一句话——“她也在吃。”
李牧笑了,眼泪流了下来。阳光照在眼泪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