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种子
“你已经做了。场计算v1.0、v2.0、v3.0,每一行代码都是你写的。那些代码会一直运行下去,在几十亿台设备上运行下去。你不需要被人记住,那些设备会替你记住。”
陆鸣低下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的,两行,平行的,不远不近。“李牧,你什么时候回来?林远虽然强,但他不是你。有些决策,他不敢做。有些方向,他不敢定。他太稳了,稳到不会犯错,也不会突破。”
“天工智能需要的不只是突破,还需要稳定。林远是方院士的学生,他懂方院士的谨慎,也懂你父亲的激进。他是一个平衡的人,比我更适合做ceo。”
陆鸣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不打算。但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把场计算v4.0做出来。不是以ceo的身份,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一个程序员的身份。坐在你旁边,跟你一起写代码,一起调试,一起通宵。就像大学时候那样。”
陆鸣的眼眶红了。“你确定?”
“确定。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等雪停了,等春天来了。到时候,我回来。”
陆鸣伸出手。李牧握住了。两只手都很有冰,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李牧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皮擀得薄薄的,馅料放得满满的,每一个饺子都包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排在案板上。她包饺子的手法很熟练,一捏一折,一个饺子就成形了。
“回来了?洗手,帮忙包。”
李牧洗了手,坐到案板前,拿起一张面皮。他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站不稳的人。苏晚看了一眼,笑了。
“你爸包饺子也这样。歪歪扭扭的,但馅放得特别多,一煮就破。我说他,他说‘破了更好吃,馅里的汤汁都到锅里了,饺子皮蘸着汤汁吃,比整的还好吃。’”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李牧放下饺子皮,握住她的手。“妈,你还想爸吗?”
“想。每天都想。早上起来想,晚上睡下想。吃饭的时候想他爱吃什么,走路的时候想他爱走哪条路,看到你的时候想他长什么样。”苏晚擦了擦眼泪,“但我不想他回来了。他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李牧抱住她。“妈,你不累吗?”
“累。但累也得撑着。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债没还,还有很多真相没公开。我停不下来。但我可以慢慢走。走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停止。”
李牧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跑得最快,不是爬得最高,不是站得最久。好好活着,是在雪天喝一碗热姜汤,是跟母亲一起包饺子,是在河边慢慢散步,是坐在秋千上看雪景。这些小事,才是活着的意义。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脸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李牧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笑声从楼下传上来,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雪人,想起了自己冻得通红但死活不肯进屋的小手。父亲已经不在了,但那个雪人还在他记忆里,永远没有融化。
他回到房间,走到书桌前,打开父亲的台灯,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他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支铅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不是日记,不是笔记,是一个程序的开头。不是场计算,不是自适应模块,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的东西。但它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久,从他在秋千上坐着看雪的那一刻就开始成形了。它不是为任何人写的,不是为天工智能,不是为远航芯片,不是为任何公司、任何投资人、任何市场。它是为他自己写的,为那个五六岁时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小男孩写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父亲当年写那些笔记本时一样。窗外,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房间,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水一样流淌着,在他头顶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又在写?”
“嗯。”
“写什么?”
“一个新东西。”
苏晚把牛奶放在桌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几行字。她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写了一本又一本,我一本都看不懂。但我喜欢看他写,看他专注的样子。他写代码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牧抬起头,看着母亲。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但也把她的眼神照得很亮。“妈,我会写出来的。”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苏晚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李牧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雪落在雪上的声音,像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敲击键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