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2 / 2)

锦书揭开盖子的时候,热气扑上来,带着冰糖的甜味。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说放了冰糖,没放蜂蜜。”

锦书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到一边去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把那盅莲子羹放在了离顾明蕴最近的位置。

午膳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福,张福走路拖着步子,声音发软。这个脚步声很规矩,一步一顿,在门口停住了。

“娘娘,沈大人在殿外求见。他说有一份文书需要娘娘亲自过目。”

锦书走到门口,隔着门帘和外面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回来。

“娘娘,沈大人说,这是顾相在天牢里写的亲笔信,指名要交给您。大理寺按规矩不能拆看,必须由您本人接收。”

顾明蕴放下银筷。

“让他进来。”

沈砚清走进来的时候,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青色官袍的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是把受伤的手臂收在衣服里面了。

他的脸色发黄,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他进门之后先行了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封,双手递到锦书面前。

“娘娘。这是顾相今早写的,他说,请娘娘看完之后,自行决定是否在今天下午的三司会审上呈交。”

顾明蕴接过信封,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宣纸,叠了两道,字迹是顾廷之的。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端正,即使在天牢里写的,纸张粗糙,墨迹也深浅不均,但字形没有散。

沈砚清站在原地,没有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脚尖前面半步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他站着的姿势很直,但右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袖口那里的布料微微变形。

“信上写了什么,臣不知道。但顾相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天牢的狱卒说,他从天亮开始写,写了四遍,前三遍都撕了,这是第四遍。”

“你的伤怎么样了?”

“箭头已经取出来了。大夫说没有伤到骨头,养半个月就好。不碍事。”

“你昨天是故意装死的?让赵宜年放松警惕?”

“不全是装的。中箭的时候确实疼得厉害,倒下去之后,趁势闭了眼。赵宜年的人走了之后,我才爬起来。”

沈砚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他平时汇报公务的语气没有区别。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吞咽什么东西。

“臣听说,陛下准了臣外放江南的折子。臣明天就走。来之前,臣想跟娘娘说一件事。”

“你说。”

“娘娘刚进宫的时候,臣在大理寺值夜,路过承乾殿外面的长街。那天下雪了,很大的雪,整条街都是白的。臣看见殿里亮着灯,隔着窗户,有一个人影在窗边站着。臣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面,看了很久。后来灯灭了,臣才走。”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得很轻,轻到锦书站在旁边都快听不清了。

“臣这辈子,就做了两件对的事。一件是进大理寺做官,另一件是替娘娘翻了顾相的案子。其他的事,都是臣不该做的。臣不该在藏书阁刻未央两个字,不该在信封里写安,不该在竹筒底下留暗号。这些事,都是臣的错。臣给娘娘添了麻烦,臣给陛下添了不快。臣走了之后,这些事就过去了。娘娘往后好好过日子,不用记着臣。”

他弯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弯下去的时候左肩上的伤扯到了,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腰弯的弧度因为疼痛而变得不够圆滑,停在中间一秒,才撑到位。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碰到门帘,帘子被他拨开了一半。

门外的阳光从那半面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清晰。他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下巴的线条也比以前削瘦了。

这几天的伏击、中箭、抓人、审讯,把他磨去了不少。

他没有回头。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锦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沈砚清已经走远了,才走回来。

她看了看顾明蕴手里那封信,没有开口问信上写了什么。

未时。大理寺。

三司会审的地点设在大理寺正堂。大理寺卿孙承文居中,刑部侍郎周明德居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怀远居右。

三张公案一字排开,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案卷。

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德,一个是赵宜年。

顾廷之站在他们后面。

他没有跪,因为他的通敌案还没有审完,按律还是嫌犯待审的身份,可以站着听审。

但他的脚上戴着铁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囚服,衣服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不少,鬓角全是银丝,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没有垮。

顾明蕴坐在堂后面的屏风后面,那是萧衍特意安排的旁听位。

屏风是镂空花纹的,从堂内看过来看不见屏风后面的人,但从屏风后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堂内的一切。

锦书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萧衍没有来。

他让赵钧代他旁听,自己留在承乾殿批折子。他说“朕去了,三司不敢说实话,反而碍事”。

孙承文敲了惊堂木,开始提审。

张德的口供和昨天赵钧送来的文书内容一致。

他跪在地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宜年如何逼他伪造通敌文书,如何给他银两和宅院,如何威胁他如果泄露就灭他全家。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赵宜年跪在张德旁边,脸色铁青。

他穿着囚服,手腕上的铁链比顾廷之的粗一倍。

他没有申辩,也没有喊冤。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从他被抓到现在,他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每一句都是请见太后。

但太后现在在冷宫里,见不到。

孙承文审完张德的口供之后,把伪造的通敌文书和顾廷之的真实官印放在一起做了比对。

比对结果很明确,印章有三处关键差异:笔画的粗细、边框的弧度、以及“顾”字右下角的一个小缺口。

顾廷之的真印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磕碰痕迹,是他十年前不小心摔过一次留下的。伪造的印章没有这个缺口。

“顾大人。通敌的文书已经证实为伪造。但军饷一案,你确实挪用了十二万两,用于修缮府邸和购置田产。此事你可有异议?”

孙承文的声音很平稳,不偏不倚。

他做了二十年大理寺的官,审过的案子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顾廷之抬起头,看着孙承文。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也没有血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

“军饷之事,确为本官所为。十二万两,用途记录在本官的私账里,已经交给大理寺了。修缮府邸用了三万两,购置田产用了五万两,剩下的四万两,用来给边关将士家属发了抚恤。这些家属的名册,也在私账里面。本官不否认挪用军饷的事实,但本官否认将军饷用于个人享乐。修缮府邸,是因为府邸年久失修,有两面墙塌了,住不了人。购置田产,是因为本官的俸禄不够养活全家,本官有三个弟弟的子女需要接济。”

“无论原因如何,挪用军饷便是违法。按律,当判流放三千里,削去,永不叙用。顾大人可有异议?”

“本官无异议。”

屏风后面,顾明蕴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锦书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成了新的,放在她手边。

会审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大理寺正堂外面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

赵钧站在堂外等着,看见顾明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上前行了一礼。

“娘娘,陛下让臣来接您回承乾殿。轿子已经在门口了。”

“我想走一走。你在后面跟着就好。”

从大理寺到承乾殿的路很长,要穿过半个宫城。

这个时辰宫道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小太监端着东西匆匆走过,看见顾明蕴,赶紧贴在墙根让路。

黄昏的光从宫墙上方斜照下来,把宫道上的每一块砖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顾明蕴走得不快,裙摆扫过地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承乾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不是张福点的灯,张福习惯只点正堂的四盏灯笼。

今天的灯多了四盏,连偏殿的廊下都挂了灯笼,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萧衍站在正堂门口,靠着门框。

他的常服换了,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便袍,领口散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和缠在胸口的绷带。

他的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的发带绑在脑后,散落在肩膀上。

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热气从碗边冒出来,在暮色里变成一缕白烟。

“你走回来的?轿子是摆设吗?”

“想走走。”

“走了半个时辰的路,脚疼不疼?”

他走下台阶,走到顾明蕴面前。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把手里那碗东西递到她面前。

碗里是红豆粥,熬得很稠,豆子已经煮开了花,红色的豆沙混在粥里,冒着甜腻的热气。

“张福说你午膳没吃完。我让他煮的,你尝尝。”

他没有等她接碗,而是自己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

勺子举到嘴边的高度偏高了一点,角度也不太对,粥从勺子边缘溢出来一小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在意。

“张口。”

院子里没有别人。赵钧在大门外守着,张福在厨房里盯着晚膳,锦书刚进了西厢放东西。

暮色四合,灯笼的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他的手很稳。

端碗的手和喂粥的手都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但他的耳根是红的。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后面,在月白色便袍的领口边缘清清楚楚。

“今天三司会审的结果,赵钧都跟我说了。通敌案翻了,你父亲的冤屈洗清了。军饷案,三司判的是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粥。

“朕改了。改成流放一千里,三年后赦免,可以回京养老。流放的地方选在岭南,那边气候暖和,不用受冻。朕会派人去照应他,不会让他吃苦。”

他把那勺粥送到她嘴边,手指微微弯曲,勺子的角度调低了一点,这次没有溢出来。

“这不是朕在徇私,也不是朕在讨好你。十二万两军饷,其中四万两用在了将士家属身上,这四万两不算贪。剩下的八万两,确实是挪用。一千里流放,三年赦免,已经是朕能给的最低的判罚了。多了,朕对不起你。少了,朕对不起国法。”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扫过他的锁骨。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五官在光影交替中变得柔和了一些,褪去了白天批折子时那种锋利。

“还有一件事。”

他把碗放在台阶上,空出来的手抬起来,伸向她的脸。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鬓角,那里有一根发丝被风吹乱了,贴在她的脸颊上。

他用食指把那根发丝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弧度,在耳垂那里停了一瞬。

“沈砚清的事,朕不会再提了。他是好人,他对你好,朕心里有数。但他走了之后,朕希望你心里只剩下一个人。朕不跟他比谁对你更好,朕只跟自己比。以前的萧衍,利用你,算计你,逼你做棋子。以后的萧衍,不会了。”

他的手从她耳边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你今天要是累了,就早点睡。明天早上朕让张福做桂花糕,你小时候喜欢吃桂花糕,你父亲在信里写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上台阶,走进正堂。

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笼的光里,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灯火。

台阶上那碗红豆粥还在冒着热气,甜味在暮色里散开来,混着院子里银杏树的气味。

灯笼照着空荡荡的院子,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留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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