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2 / 2)
他在烧得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叫了太后。
锦书拿着宫灯的手僵住了。她的目光从萧衍身上移到了顾明蕴的方向,又迅速收回去。她不敢多看。
萧衍的谵语没有停。他的声音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处断断续续地往外涌,每一句之间隔着不规则的喘息。
“那个女人不是。她不是我。朕的生母。不是她。”
喘息。
“你们都骗朕。先帝也骗。手谕是假的。都是假的。那个密室里面什么都没有。朕去过了。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颤的那种规律性震颤,是肌肉在失控状态下的无序收缩,从肩膀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手指。他抓着褥子的手松开了,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攥紧,一遍又一遍。
“朕去过了。承安二年的冬天。朕一个人去的。顾廷之不知道。密室里面。空的。什么手谕都没有。”
密室是空的。
先帝的手谕不存在。
顾明蕴的父亲在天牢里告诉她的那条关键情报,萧衍用谵语说出了另一个版本。他说他在承安二年的冬天就已经亲自去过那间密室了。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萧衍说的是真的,那顾廷之对女儿撒了谎。他告诉她密室里藏着先帝手谕,让她去取。但密室是空的。没有手谕。
如果萧衍说的不是真的,那这只是高烧下的胡言乱语,没有参考价值。
但谵语有一个特性。人在高烧谵妄状态下,大脑的前额叶功能被抑制,失去了编造和修饰的能力。谵语吐出的内容往往是未经过滤的底层记忆,是一个人在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萧衍不会在清醒时告诉任何人他去过密室。这条信息是他的底牌。他在用这张底牌和顾明蕴博弈。他让她去天牢问父亲关于"先帝密室"的事,本身就是一个试探。因为他已经知道密室是空的。他想看顾明蕴拿到这条假情报之后会怎么做。
他在用一个空密室钓一条鱼。
而顾明蕴上钩了。她在马车上把密室的信息交给了他。她交出了一份假情报,当作真情报。
但这也不完全对。因为有另一种可能。
顾廷之知道密室是空的。他故意告诉女儿密室里有手谕。他想让女儿把这条假信息传递给萧衍。顾廷之在利用女儿向皇帝释放烟幕。
父亲在骗她。或者皇帝在骗她。或者两个人都在骗她。
又或者,谵语本身就不可靠。
锦书把宫灯放在了榻边的案几上。她退后了两步。萧衍的谵语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无意义的气音,然后彻底沉寂。他重新陷入了深度昏迷,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得极浅,新绷带上还没有渗出新的血迹。
殿外传来了第三组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步幅均匀,每一步落地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急躁。这是一个对皇宫的地砖极其熟悉的人才能走出的步伐。
赵钧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来。这一次他没有通报来人身份。他只说了一句话。
“娘娘。长宁宫来人了。”
长宁宫。太后。
丑时末。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太后在这个时间派人来承乾殿。
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宫女,不是太监。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官,穿着尚宫局的制式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素银步摇。她的面容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久居宫廷之人特有的不动声色。
她向长榻上的萧衍行了一礼,没有下跪。然后转向顾明蕴,行了一个半蹲礼。
“臣女卫蘅,尚宫局司言。太后殿下口谕:明日巳时三堂会审之事,因主审官沈砚清遇袭负伤,太后已于半个时辰前下懿旨,命刑部侍郎赵宜年暂代主审。”
赵宜年。
刺杀皇后的刺客孟桓的上级。太后的心腹。椒房殿遇刺案中被萧衍限期三日彻查的嫌疑人。
太后让赵宜年替代受伤的沈砚清,担任明天复审顾廷之通敌案的主审官。
卫蘅的声音没有停。
“太后殿下另有口谕。请皇后娘娘于寅时三刻至长宁宫叙话。太后说,有一件陈年旧事要当面告知娘娘。关于娘娘入宫之前的事。”
入宫之前的事。
卫蘅说完了。她维持着半蹲礼的姿势,两只手交叠在腰腹前面,等着回话。
锦书站在案几旁边,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袖口。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纸上退去了一半,天边最东面的那一块漆黑开始渗出了一种极淡的、灰蒙蒙的亮色。
寅时三刻。距离现在不到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