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2 / 2)
承安元年的新婚夜。她和萧衍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她的记忆里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萧衍坐在婚床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父亲的命,在你手里。"他的语气平淡,表情冷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疏离。
第二个版本:萧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上带着酒气。他进来之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整个新婚夜他没有碰她,转身走了。
两个版本都很清晰。都有画面,都有声音,都有气味。新婚夜的龙凤烛台、床帐上的绣花纹样、她头上凤冠的重量,在两个版本里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萧衍。
他在一个版本里说了话,在另一个版本里没有说话。他在一个版本里坐着,在另一个版本里站着。他在一个版本里是冷酷的棋手,在另一个版本里是一个犹豫的年轻人。
她的脑海里同时存在着两段互相矛盾的记忆,而她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件事。
顾明蕴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不是头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不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内壁上刮擦,发出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声,那声音太低了,耳朵听不到,但她的牙根在发酸。
她松开了太阳穴上的手指,看向殿内的黑暗处。
倒在地上的屏风。梳妆台上的面脂罐。窗户外面灰蓝色的月光。地面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丝毫偏差。
但她的记忆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重新检查另一段记忆。
她方才对萧衍说:"承安元年腊月初八,臣妾入宫的第一个冬天。"她说她在宫道上滑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她说她在宴席上忍了两个时辰。她说萧衍腊月十五来椒房殿替她按了药膏。
这段记忆的细节极其丰满。滑倒时膝盖碰击台阶棱角的触感、血流到鞋垫上的温热、宴席上太后问话时她维持微笑的肌肉酸痛、萧衍蹲在她面前时头顶的发旋。
但她现在在另一段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矛盾。
在她入宫的头三个月里,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椒房殿和御花园之间。这是宫规。新入宫的皇后在三个月的"适宫期"内不参加大型宴会,由尚宫局的女官负责教导礼仪起居。
腊八宴是大型宴会。
如果她入宫不满三个月就出席了腊八宴,那要么宫规被破例了,要么她的入宫时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日期。
她算了一遍。她记忆中的入宫日期是承安元年九月十二。九月到腊月,不到三个月。如果"适宫期"是三个月,那腊八宴那天她还在"适宫期"内,不应该出席。
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坐在宴席上。
那段记忆不可能是假的。那段记忆里有太多具体的感官信息。膝盖的疼痛、血的温度、太后说话的语调。这些东西不是编造得出来的。
但那段记忆也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时间对不上。
两个互相矛盾的事实同时为真。
她的手回到了膝盖上。萧衍的手还搭在她另一侧的膝盖上面,手指松着,指节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温热而均匀。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更小的事。
今天下午,在屏风后面整理箱笼的时候,锦书告诉她妆奁的暗格位置没有变。她当时低下头,铜镜里她的眼睛被头发遮去了一半,她说了一句"今晚先不动"。
今晚先不动。
暗格里面有三瓶毒药和一份调令。
三瓶毒药。
她什么时候弄到的三瓶毒药?
她在记忆里翻找。找到了。十月中旬,她让锦书从太医院偷偷配制的。毒药的名字叫“碎骨散”、“无色引”和“断肠青”,分别对应急性毒杀、慢性衰亡和伪装病死三种用途。
这段记忆也很完整。她记得配药的那天晚上,锦书跪在她面前把三个小瓷瓶排成一排,逐一讲解每种毒药的用法和解药。
可这三瓶毒药是给谁准备的?
她在记忆里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是给萧衍的?她在和太后密盟的那段时间里确实考虑过最极端的手段。但她也"记得"自己否决了这个方案。
是给赵宜年的?合理,但赵宜年住在宫外,她没有机会接近他的饮食。
是给自己的?以防万一的退路?
三种可能性在她的脑子里并列排着,没有一种能和其他记忆衔接成完整的链条。
这三瓶毒药存在于她的妆奁暗格里,存在于她的记忆里,但它们的来源和去向是断裂的。
顾明蕴的指甲抠进了膝盖上寝衣的布料里。
她开始数。数今天之内她遇到的所有"不对"。
一。她对沈砚清刻印一事没有正常的情绪反应。
二。新婚夜的记忆有两个互相矛盾的版本。
三。腊八宴的时间和适宫期冲突。
四。妆奁暗格里的三瓶毒药来源断裂。
五。她在一天之内经历了密度极高的重大事件,全程没有失控。
五处。
一天之内发现五处记忆裂缝。
不,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今天才注意到的。这些裂缝早就在那里了。它们一直藏在她以为坚实的记忆地基下面,被日常的忙碌和危机的紧迫感覆盖着。今夜承乾殿的安静把所有噪音都剥去了,那些裂缝就从地基里露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殿内的黑暗。
宫灯的火焰又矮了一寸。光圈继续缩小。黑暗从殿内的四个角落朝着她和萧衍的方向收拢,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地面上的月光。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问题正在成形。这个问题的形状很锋利,她不敢去碰它的边缘,但它已经出现了,她无法假装看不到。
如果她的记忆是不可靠的。
如果她“知道”的事情有一部分是错的,或者是被安排好的。
那她凭什么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她凭什么相信萧衍替她挡的那一刀是真的?凭什么相信沈砚清的暗信是真的?凭什么相信她父亲在天牢里说的话是真的?凭什么相信方才这个男人靠在她肩膀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她凭什么相信她自己?
萧衍在她肩窝里动了一下。他的嘴唇蹭过她的锁骨,含糊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内容,像是一个名字的尾音,也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叹息。然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
她低头看他。
不管记忆里有多少条裂缝,有一件事她确定。
他的体温是真的。他肩膀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是真的。他绷带下面干涸的血是真的。这些东西不是记忆,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可以被触摸到的物理事实。
她的手重新放回他的后背。
殿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沉稳,一个急促。沉稳的那个是赵钧,她已经熟悉了暗卫首领踩地面的节奏。急促的那个不认识。
赵钧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
“陛下。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沈砚清在城外二十里处遭到伏击,人已经受伤了。张德下落不明。”
萧衍没有醒。他烧得太厉害,身体的防线终于在这个时刻彻底松懈了。他的手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垂在长榻边缘,指尖碰着冰冷的地面。
顾明蕴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赵钧。”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深夜的空寂中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立得住。
“沈砚清伤势如何。”
殿门外安静了一拍。赵钧大概在犹豫该不该回答皇后的问话。然后他回答了。
“回娘娘。来报的人说,沈大人左肩中了一箭,不致命,但失血不少。伏击者约十余人,着黑衣,未查明身份。张德在混乱中被带走,方向未定。”
“来报的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殿外候命。”
“让他进来。”
赵钧又沉默了一拍。
“娘娘。陛下尚未醒。此事是否等陛下”
“陛下高烧未退,伤口缝线崩裂。叫太医来。然后让报信的人进来。”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收住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尾音。
她把萧衍的头从她肩窝里挪出来,托着他的后颈,让他的头枕回长榻的臂弯里。他在被移动的过程中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没有醒。她把他散开的衣襟拢了拢,指尖碰到了衣襟里塞着的那封信的边角。
沈砚清的信。
她把手收回来。
站起身。整了整寝衣的领口。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了背后。她转身面向殿门。
她的记忆里有裂缝。五条,也许更多。
但裂缝不影响她做出判断。因为不管她的过去是什么,明天巳时的复审是确定的,沈砚清受伤是确定的,张德被带走是确定的。
她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追问自己的记忆为什么出了问题。
她需要在萧衍醒来之前把局面稳住。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大理寺差役服饰的年轻人弓着腰走了进来,膝盖上有泥,靴子上沾着半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