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2 / 2)

不是请求。是陈述。

顾明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大理寺后面的甬道往东走。

随行的太监和宫女被萧衍挥退了,只有两个暗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

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

走了一段路,萧衍开口了。

“你父亲今天在堂上的表现,出乎朕的意料。”

“父亲一向口才好。""不是口才的问题。是他有备而来。”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甬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两步。

“明蕴,你昨天去天牢,除了送饭,还做了什么?”

“送了饭,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说了什么话。”

“说让他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说哥哥弟弟都好,让他放心。”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

顾明蕴回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在窄窄的甬道里对视。

秋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顾明蕴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萧衍抬起手。

顾明蕴的身体绷了一下。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你下巴上的伤,是朕弄的。”

“臣妾不疼。”

“朕没问你疼不疼。”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指尖从她的耳后滑到下颌线上,停在那块被脂粉遮住的淤青上。他的力道很轻,和昨夜判若两人。

“朕昨晚不该那样。”

顾明蕴没有说话。

萧衍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顾明蕴跟上去。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外是御花园的东角。

这个时节园子里没什么花了,只有几丛菊花还开着,黄的白的,在风里摇。

萧衍在一块太湖石旁边站住了。

“明蕴。”

“臣妾在。”

“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顾明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赭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肩线很宽,腰身收得很窄。

他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指节收得很紧。

“陛下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朕想知道。”

“臣妾不恨陛下。”

“真的?”

“真的。臣妾恨的是这个局。”

萧衍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顾明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说的局,是什么局。”

“陛下心里清楚。”

萧衍走近了一步。

“朕心里不清楚。朕想听你说。”

顾明蕴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龙涎香。

“陛下娶臣妾的时候,是为了制衡顾家。陛下对臣妾好的时候,是为了稳住顾家。现在陛下要杀臣妾的父亲,臣妾还坐在这里陪陛下散步。陛下觉得,这是什么局?”

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朕说,朕对你好,不全是为了顾家呢。”

顾明蕴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那臣妾会说,陛下选错了时候说这句话。”

萧衍看着她。

风从御花园的菊花丛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两个人站在太湖石旁边,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他握得不紧,但很稳,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来,扣在她的腕骨上。

“明蕴,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站到朕这边来。朕可以不杀顾廷之,可以让他流放了事。你的哥哥弟弟,朕也可以保。”

顾明蕴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他年少时练剑留下的。

她见过这只手批奏折,见过这只手执剑,见过这只手在深夜里替她掖被角。

她也见过这只手在判决书上落下朱批。

“陛下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以后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安安分分做你的皇后。朕和你之间的事,朕会处理。”

顾明蕴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不急不慢,没有挣扎,只是平稳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退出来。

“臣妾会认真考虑陛下的话。”

萧衍的手悬在半空,空握了一下,放下了。

“三天。三天后再审。在那之前,朕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暗卫的身影从墙角闪出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顾明蕴站在太湖石旁边,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放下。菊花的苦香钻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他刚才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不是用力捏出来的那种,是体温烙上去的。

锦书从甬道那头小跑过来。

“娘娘!您没事吧?皇上跟您说什么了?”

顾明蕴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他让我选。”

“选什么?”

顾明蕴沉默了。

锦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顾明蕴抬起头,看着御花园上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干净,一丝云都没有。秋天的太阳挂在正中间,不冷不热,照在人身上有一种虚假的温暖。

“走吧。回椒房殿。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迈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锦书。”

“在。”

“替我给大哥送个信。问他免死金牌找到了没有。”

“是。”

“再替我给淑妃传个话。就说,三天后的会审,让她也来旁听。”

锦书应了一声,快步去办。

顾明蕴一个人走在甬道里。

她的手腕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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