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你毁了我的家,我就毁了你的江山,毁了你的一切。
承安三年十月十六日,大理寺正式定了顾廷之的罪。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判决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丞相顾廷之私通戎狄,泄露边防部署,致使凉州三城失陷,三万将士阵亡。秋后问斩,家产抄没,族中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
这份判决书送到椒房殿的时候,顾明蕴正在用晚膳。
锦书的手抖着,把折子递上来。顾明蕴用筷子夹着一块蒸鱼,看完了整份判决书,把鱼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锦书,今天这道鱼蒸老了,让御膳房下次注意火候。”
锦书的眼泪啪嗒掉在桌面上。
“娘娘。”
“别哭。哭有什么用。”
顾明蕴搁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替我去递一道折子,请求探监。”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萧衍就批了。批复还是那一个字:准。
第二天辰时,顾明蕴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服,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的绦带。锦书提着一个食盒跟在后面。
天牢在皇宫西北角,和后宫隔了三道墙。
那一片常年照不到太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青苔,走上去滑腻腻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腐交杂的气味,越往里走越浓。
狱卒验了腰牌,带她们穿过两道铁门,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顾廷之关在这里。
牢房不大,四面石墙,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
地上铺着干草,已经潮了,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角落里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光线暗黄,照不亮整间牢房。
顾廷之坐在木板床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白了一大半。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撑出了锐角。
手腕上的铁铐已经把皮肤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伤痕。
但他的腰是直的。
坐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和他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一样。
顾明蕴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她的父亲。
她没有说话。她在等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隔了几息,她开口了。
“父亲。”
顾廷之抬起头。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个闪动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你来了。”
“女儿给您带了饭。”
顾明蕴接过锦书手里的食盒,蹲下身,从铁栅栏底部的缝隙把食盒推进去。
顾廷之没有动。
“先吃饭,有话吃完再说。”
顾明蕴蹲在铁栅栏外面,看着父亲慢慢打开食盒。
食盒里是四碟菜,一碗饭。
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一碟卤牛肉。都是父亲从前在府里爱吃的菜。
顾廷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手艺不错。是椒房殿的厨子做的?”
“是我让锦书去御膳房盯着做的。”
“辛苦了。”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的声音和铁铐碰撞的叮当声。
吃完最后一口饭,顾廷之搁下筷子,把食盒推回去。
“说吧。你今天来,不只是送饭的。”
顾明蕴抬起头。
“父亲,通敌的罪名,是真的吗?”
顾廷之看着她。
很长时间的沉默。
牢房角落的油灯又暗了一点,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线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蕴儿。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你该听的话?”
“实话。”
顾廷之闭了一下眼睛。
“通敌是假的。但挪用军饷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隔着一道铁栅栏的顾明蕴听得见。
“凉州的边防部署泄露,不是我做的。是萧衍身边的人做的。他们伪造了文书,嫁接到我的公文上。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衍不是在等我犯错。他根本就不需要等。他让人替我犯了那个错,然后拿着伪造的证据来杀我。”
顾明蕴攥紧了铁栅栏。冰冷的铁条硌在掌心,疼得她指尖发白。
“他栽赃了你。”
“不是栽赃。是构陷。”
顾廷之纠正了她一个词。
“栽赃是凭空捏造。构陷是在你真正的错处上添砖加瓦,让十分的过错变成一百分。我确实挪了军饷,这是我的把柄。他只是把'挪用军饷'包装成了'通敌叛国'。”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铁铐碰出的响声在石壁之间回荡了好几圈。
“这一招,先帝当年对付太子的时候就用过。看来他是真的学到了。”
顾明蕴的手指在铁栅栏上握得更紧了。
“那些伪造的文书,有没有办法推翻?”
“没有。他做得很干净。经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调走了。大理寺的人全是他的人,证物链条完整,我找不到任何破绽。”
顾廷之看着女儿的脸。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认识这个表情。这是顾家人做决定之前的表情。
“蕴儿。”
“嗯。”
“不要做傻事。"
顾明蕴看着父亲。
“什么是傻事?”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的那些事。”
顾廷之的声音很平。他在朝堂上浸淫了二十年,看人看局从来不需要第二眼。他的女儿眼底烧着的那把火,他看见了。
“蕴儿。为父在这朝堂上争了一辈子,争来了什么?争来了一身骂名,争来了满门抄没。你不要再走我的老路。”
“父亲。”
顾明蕴松开铁栅栏,退后一步。
“您让我进宫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顾廷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这是为父的错。”
“您说过,不管萧衍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在那座宫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活着。”
“是。我说过。”
“我现在活着。而且我打算继续活着。但不是您说的那种活法。”
她退了两步,站在牢房走廊的阴影里。油灯的光照不到她,只有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我要让萧衍后悔。”
顾廷之闭上了眼睛。
他在木板床上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铁铐垂在两侧。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拦不住她。
顾家的女儿一旦做了决定,和顾家的男人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当年也是这个性子。年轻时的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如今原封不动地长在他女儿身上。
半晌,他睁开眼。
“东西在书房暗格里。第三个抽屉,底板可以掀开。你让你大哥去找。”
“什么东西?”
“先帝赐我的免死金牌。当年我护驾有功,先帝给了我一块。有这个,萧衍不能杀我。但他不知道这块金牌的存在,因为我一直没有拿出来用过。”
顾明蕴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有什么用?他连通敌的罪都造得出来,区区一块免死金牌拦不住他。我留着,是等一个时机。”
顾廷之看着她。
“现在就是时机。免死金牌拿出来,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拖时间。拖到你做完你要做的事。”
顾明蕴站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父亲的声音从牢房里传来。
“蕴儿。”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照顾好自己。你哥哥和弟弟,就拜托你了。”
顾明蕴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轻,只有紧跟在身后的锦书看到了。
然后她挺直了背,大步走出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