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2 / 2)
顾廷之的脸上没有受宠若惊的表情,只是微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他在朝堂上沉浮二十年,什么样的恩宠和试探都见过。天子越是客气,他心里越是警醒。
顾明蕴坐在凤座上,珠帘后面的眼睛从萧衍身上移到父亲身上,再移回萧衍。
两个男人举杯相碰的那一刻,酒盏的碰撞声很清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宴散之后,百官退去。
顾明蕴回到椒房殿,刚卸了凤冠,外头便传来通报,说陛下来了。
她来不及重新梳妆,只把散下来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了个松髻,便去迎驾。
萧衍进来的时候步子有点不稳。
他今夜喝了不少,酒气比那晚在望星楼上浓了十倍。脸色发红,眼睛却亮得出奇,黑瞳里映着殿内的烛火。
随行的太监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跟进来。
萧衍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
顾明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他身上的龙袍料子很硬,袖口的金线刺在她掌心。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差点没撑住。
“陛下,您喝多了。”
“没喝多。”
萧衍扶着她的肩膀站稳,低头看她。距离很近,她能看见他下颌上细微的胡茬,能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酒味。
“今天宴上,你一直在看朕。”
顾明蕴的身体僵了一下。
“臣妾在看所有人。”
“撒谎。”
萧衍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按在腕骨上,力道不重,但箍得很紧。
“你看朕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没有表情,看朕的时候眉心会皱一下。很小的幅度,别人看不出来。但朕看得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醉酒没有让他含糊,反而让他把平时不会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放。
顾明蕴没有回答。
她想抽回手腕,但他握得太紧了。
“你怕朕。”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
”你怕朕,但你不恨朕。如果你恨朕,你看朕的时候不会皱眉。你会面无表情。”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的眉心。
那个位置刚才确实皱过,现在被他一碰,又皱了。
他笑了一声。那种低沉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声。
“又皱了。”
“陛下。”
顾明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您醉了。明日早朝,不能误了。臣妾扶您去歇息。”
萧衍没有动。
他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殿内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蜡油流下来,灯花歪了。
然后他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拢回去,酒醉带来的放松被什么东西迅速覆盖。
“让人备水。朕在偏殿歇。”
他转身走向偏殿。
背影很直,步子也稳了,刚才的踉跄像是这个人身上偶然脱落的一小块外壳,转眼就被粘了回去。
顾明蕴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那个位置的皮肤隐隐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腕骨两侧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是他握出来的。
锦书端着热水从侧间出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欲言又止。
“小姐?”
“去给偏殿送热水和醒酒汤。”
“是。”
顾明蕴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卸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心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
她用指腹按了按那道纹路。
然后她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那只白瓷药瓶安静地躺在帕子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