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尘埃(2 / 2)

“钱收到了。十五号到账的。短信提示响的时候听见一个数字,原以为是发错人了——”他给温庭峰倒了杯水,杯子是新的,透明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猫,“以前来客人都是用旧搪瓷缸子。这是上周买的,买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拆封。想着万一哪天雨彤她姐来……”

他没有说下去。温庭峰把那个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里面是郑晓楠工牌的扫描打印件、微博截图——“工牌还给温哥了。他不是坏人。”还有一张从法务部调出来的考勤记录,记录上郑晓楠在职的最后一个月全是全勤。

老郑低头看着那张工牌照,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她入职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爸我转正了。我说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她说不丢脸,她领导今天还夸她了。”他把工牌照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和橘猫公仔放在一起,“那只猫是她买的,说要转正了就接回去。后来没接成。昨天我把猫砂盆从储物间搬出来了,搁在自己床边。猫砂盆不用退了,搁着吧。”

温庭峰把一张陆潇昨天交给他的东西推到老郑面前。那是徐晋个人账户划款补缴郑晓楠断缴三个月社保的缴费凭证复印件。

“徐晋自己掏钱补缴的。不是公司,是他个人。”

老郑低头看着那张缴费凭证,看了很久。“这个人——之前是不是那个逼她签字的?”

“是。”

“他现在在哪儿?”

“离职了。走之前把欠她的赔偿也一并补了。”

老郑把缴费凭证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的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也是从晓楠旧手机盒里翻出来的——她在便签空白处把笔“啪”一声按下去,写了四个字,撕下来递给温庭峰。

便签上写的不是“谢谢”。是“替我给那个人回句话,就说郑晓楠她爸收到了。”

回公司的路上,温庭峰把老郑的便签放在副驾驶座上。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然后继续往前开。周小雨的墓碑、老郑的猫砂盆、张蓉父母那四个字的短信——这些不是结束,是尘埃。尘埃落定之后,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班了。他刚走进一楼大堂,前台叫住他,说有人在前台留了个东西,专门写明转交给他。她从前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纸袋上只用水笔写了两个字——“证人”。没有署名。

他打开纸袋,里面装着一本未拆封的《劳动法》和一张便签。便签是打印的,开头写着:“这本手册是宋明哲案证据链里被扣押的遗物之一。结案后法务部申请了返还,现移交给你。郑晓楠家属说她不需要了,建议转交给你。她说你可能会用到。”落款是法务部张磊。

他把便签折好放回纸袋,纸袋夹在腋下,在打卡机上按了指纹。打卡机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弹出他的工号和名字。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绿色带子,白色卡片,照片还是入职时拍的那张,比现在年轻好几岁。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划痕,可能是钥匙刮的,可能是洗衣机搅的。他用手擦了擦,划痕还在,但也没有变得更深。

大堂的旋转门外,夕阳正在下沉。园区南门那个老郑蹲过的墙根下,放着一小束新鲜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经过,绕过那束花,没有扫。

手机震了。妻子发来一张照片——儿子在幼儿园画的画被贴在了班级展示墙上,画里有三个人,一个太阳,还有一只猫。猫画得歪歪扭扭,四条腿不一样长。儿子在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给爸爸看。”他握着手机站在旋转门前面,前面是晚高峰潮水般涌来的人流和车灯。他忽然想起消防栓玻璃门上映出的那张脸,想起凌晨三点独自坐在工位上改需求文档的自己。那时候他只知道不能输——不能失业,不能断供,不能让儿子看他倒下。现在他还是怕,但怕得不一样了。怕再也见不到周小雨那样的孩子,怕老郑的猫砂盆永远搁在床边,怕再有人在微博上写“原来被优化的不只是工作”。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潇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被撕破的那只工牌重新封装好了,深蓝色边框,绿色带子,照片是郑晓楠入职那天拍的原档。证物袋的标签上贴了一个手写的小标签:“归还”。卡片正面在灯光下反光,反光的部分刚好遮住她胸前那张工牌上的脸。但那颗快露出来的小虎牙,和周明芳穿白衬衫时同样的弧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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