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198章(2 / 2)
步度根松开铜杯,杯底在木案上磕出清响。”那就走五原。”
河套汉军营中,郭图将暖炉拨得哗啦作响。”方悦料中了。”
他盯着炭火,“五原那段河床浅得像摊开的饼,鲜卑人的马蹄一抬就能踏过来。”
他抬起眼,额间皱出深沟,“可几十里宽的河道,处处能下脚。
咱们这点人马,怎么守?”
方悦正用布擦拭剑鞘。
闻言,他抬起眼皮:“在南岸布防,他们便化整为零,从无数个口子钻进来。
咱们若分兵去堵——”
布帛擦过铁器的声音尖锐地一停,“就像把拳头摊成手掌,每根指头都容易折断。”
裴元绍抓了抓后颈:“那依你之见?”
“把营寨扎到北岸去。”
方悦将剑缓缓推回鞘中,金属咬合的轻鸣在帐内格外清晰,“在他们上岸之前,把路堵死。”
郭图捻须的手顿住了。
炭火爆出一星火花,倏地照亮他眼底闪过的微光。
河面反射着铁灰色的光。
方悦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羊皮地图边缘,停在代表河流的那道弯曲墨线上。”南岸列阵,看似稳妥,实则是将猛兽放入自家院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砾石摩擦,“鲜卑人渡河时若见我军在前,退路无虞,必如饿狼扑食,凶性勃发。
若我军在北岸,他们半渡之际,身后便是滔滔河水,进退失据,爪牙再利也要先顾后颈。”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郭图与裴元绍,“战场上,一念之差,便是尸山血海的分野。”
郭图捻着稀疏的胡须,半晌,从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回应。”方将军所见,洞悉人心。”
他转向裴元绍,“将军意下?”
裴元绍的铠甲在帐内昏黄的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沉默片刻,手掌重重按在案几上。”便依此议。
背水立寨。”
“末将遵令。”
方悦抱拳,甲叶碰撞出短促而坚决的铿然一响。
阴山灰褐色的山脊像巨兽匍匐的背。
荒原上,蹄声滚成连绵不绝的闷雷,七万鲜卑骑兵卷起的尘土遮蔽了半片天空,如同移动的、污浊的黄云。
一匹探马逆着洪流疾驰而回,马蹄几乎刨出火星,直至中军那杆狰狞的狼头大纛下才猛地勒住。
“大王!”
探子滚鞍下马,胸膛剧烈起伏,“汉军已过河水,在北岸扎营,营寨背靠河道。”
步度根坐在雄健的战马上,闻言,眼窝深陷处的眸光骤然一凝。”多少人马?”
“骑兵约莫万余,步卒五千余众。”
“一万五千……”
步度根咀嚼着这个数字,忽然扬声,声音粗粝如砂纸,“来人!”
一名百夫长应声策马趋前,脸上刀疤随着肌肉绷紧。
“叫拓跋洁汾、轲比能,所有统兵过万的贵人,速来见我!”
命令像投石入水荡开的波纹,被亲骑急促的马蹄声带向大军各处。
不久,十数骑簇拥着鲜卑各部贵胄汇聚到狼纛之下。
拓跋洁汾带着他刚显露出鹰隼般锐气的儿子力微,轲比能身后跟着兀力突、泄归泥等几员浑身煞气的悍将,众人纷纷下马。
侍从迅速铺开厚实的羊毛毡毯。
步度根率先盘膝坐下,其余人环绕成圈,皮革与铁锈的气息混杂在风里。
“汉军过了河,背水立营。”
步度根的目光像刀子,缓缓刮过每一张面孔,“本王原以为他们会缩在南岸,凭河固守。
没想到,竟自己踏进了死地。”
拓跋洁汾抚摸着腰间弯刀的骨制刀柄,眉头蹙起。”背水结营,是自断退路,却也逼着我们无法迂回驰骋,只能正面撞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马屠夫虽不在,留守的汉将,倒有几分赌命的胆色。”
“正面撞上又如何!”
年轻的拓跋力微按捺不住,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眼神却已灼灼,“我七万铁骑,踏也能踏平那区区营栅!”
步度根看了这年轻人一眼,没说话。
只有真正被汉军那铜墙铁壁般的阵势撞碎过冲锋的人,才知道在平野上正面撼动那些沉默的方阵,需要付出怎样猩红的代价。
鲜卑人的利处从来不是硬碰,而是如草原上的风,缠绕、消磨、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如今,这渡河背营的汉将,一把便将棋盘掀了,逼着他们在最不利的局面上,亮出所有的牌。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冰凌,步度根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河套平原的轮廓。”这次南下只为掠取人口牲畜。”
他的声音像被风磨过的石头,“避开汉军主力才是上策。”
帐中火盆噼啪作响,映得那些鲜卑贵族的面孔忽明忽暗。”派一千人试探渡河。”
他最终说道,“先看看对岸的反应。”
南岸的寒风卷过营寨辕门。
方悦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指向河对岸那些高耸的木台。”每百步一座望台。”
他对身旁两人说道,“台顶悬着五色旗。
鲜卑人的马队只要露出踪迹,不消半盏茶的工夫,消息就会传到营中。”
裴元绍忽然啐了一口,记忆被某种相似的东西刺痛了。”当年在南阳……”
他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我们八百人把官军杀得溃不成军。
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对手,也是这般到处建起高台,逼得我们寸步难行,最后只能转道颖川。”
他说完这话,方悦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别处。
“北岸大营钉在这里,”
方悦继续道,“南岸那五千真骑和两万乔装的牧民才能变成悬在鲜卑人头上的刀。
他们每动一步,都会被望台的眼睛盯死。”
郭图捋着胡须点头,指节在木栏上轻轻叩击。”以营寨为盾,以高台为目。
这条防线已成铁桶,鲜卑人除了撞上来拼命,再无别的路可走。”
裴元绍咧开嘴,手掌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等把这七万鲜卑人埋在这片河滩上,待到秋后马肥,咱们挥师北上时,草原就该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