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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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琼兜转马头,鞭梢在空中劈出尖啸,“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司马垂首抱拳,铁盔遮住了眼底的阴影。

夜色如墨汁浸透山峦时,一支火箭倏然刺破东方天际。

虎牢关女墙边,高顺的指节扣在冰冷石砖上。

火光掠过他颧骨分明的侧脸,那双眼睛像淬过寒水的黑曜石。

关墙在他脚下延伸成一道倔强的脊梁,任凭什么也压不弯的脊梁。

鼓声就在这时碾了过来。

先是地平线下的闷雷,接着变成撕扯耳膜的兽吼——那是唯有朝廷精锐才配擂响的战鼓。

号角随即撕裂夜空,悠长凄厉如苍狼对月。

“杀——”

声浪自谷底翻涌而上。

火把汇成的赤河开始倒灌山道,光潮漫过岩壁,将关前照得如同白昼。

甲胄的洪流填满每寸土地,刀戟的森林在火光中疯长。

他们沉默地涌来,脚步震得碎石在城砖上跳舞。

高顺抬起右臂。

关墙上响起弓弦绞紧的 ,数百支箭镞同时转向那片燃烧的河谷。

三百张弓从箭楼阴影里依次排开,在不足百步的关隘墙头铺成一道稀疏的弧线。

弓弦绷紧的微响连成一片,箭镞在暮色里泛着铁青的光。

所有拉弦的手都悬着,目光凝在将领高举的臂膀上。

关隘下方,黑压压的甲胄正漫过荒地。

“放——”

尖啸撕裂空气。

“举盾!”

炸雷般的吼声从盾阵深处迸发。

最前排的步卒齐刷刷将重盾擎过头顶,铁皮与木骨碰撞出沉闷的轰鸣,顷刻间筑起一道倾斜的穹顶。

箭雨泼洒而至,大多只能啃咬盾面,偶有几支钻入缝隙,带出短促的闷哼,却丝毫拖不住那向前翻涌的黑色潮水。

“撤。”

一个字落下,弓手们便如退潮般没入箭楼阴影。

“杀上去!”

云梯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竖起,顶端铁钩划过关墙砖石,溅起一溜火星。

守军屏住呼吸,看着那些轻甲身影从盾阵边缘窜出,像壁虎般贴梯而上,转眼已攀过半程。

“落!”

巨大的黑影从垛口倾泻。

圆木与石块翻滚着砸进攀登的人群,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坠入关下。

但更多的身影立刻补上缺口,踩着同伴的躯体继续向上涌来。

将领的手向下一压。

持斧的士卒从两侧涌出,两人一组抵近墙缘。

斧刃扬起,重重劈进云梯横梁,木屑如雪片般飞溅。

竹竿从垛口探出,抵住梯身向外发力,一架架高梯开始摇晃、倾斜,最终带着攀附其上的身影轰然倒向大地。

关前军阵中,并辔而立的将领目睹此景,其中一人狠狠攥紧了马鞭。

前军司马奔至马前,铠甲叮当作响:“将军,器械损毁过半,士卒力竭,是否暂退?”

另一侧将领亦侧身劝道:“夜色已深,不若明日再战。”

主将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退兵十里扎营。

待破晓。”

“得令。”

洛阳深宫,龙榻上的人被一阵幽远号角惊得坐起。

寝殿内帷幔无风自动,烛火摇曳将影子拉成鬼魅。

天子仓惶四顾,声音发颤:“来人!速来人!”

一道瘦长身影从屏风后疾步转出,躬身时衣袍几乎垂地:“老奴在此。”

听见这嗓音,天子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垮,他抓住来人袖口:“那些逆贼的游骑……还在城外盘旋不去么?各路兵马……何时能抵京畿?”

张让躬身凑近御榻,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各州兵马集结尚需时日,唯有河内、河东、弘农三地驻军离洛阳最近。

杨奉、张济、王匡三部约莫十日能抵城下。

城中尚有羽林与西园军驻防,贼众兵力单薄,量他们也不敢贸然攻城。”

天子指尖攥紧了锦被边缘,喉结滚动着:“派去接替朱隽、皇甫嵩的淳于琼与赵融,他们何时能回?”

“方才收到八百里加急。”

张让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两位将军正猛攻虎牢关,信中说破关就在眼前,不出数日必能凯旋。”

榻上之人胸膛起伏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按在心口处:“有这两支精锐回防,朕……朕才能合眼。”

张让上前半步,指尖捻起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声音像浸了蜜的棉絮:“陛下先歇息罢,保重龙体最要紧。”

天子躺下了,眼睛却仍睁着,直勾勾盯着帐顶垂下的流苏:“让父……莫要离开。”

这声私底下的称呼让老宦官脸上绽开层层笑纹,他矮身跪在脚踏边:“老奴就在这儿守着。”

洛水南岸的暮色像浸了墨的纱,营火次第亮起时,廖化部众已在河滩扎下营寨。

贾诩撩开车帘钻出来,看见整片河滩活像被捣乱的蚁穴——灶坑里窜起青烟,战马在系马桩边喷着响鼻,披甲士卒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忽长忽短。

更远的旷野上,游骑的黑影像夜枭般掠过地平线。

“先生,该用药了。”

清凌凌的嗓音从背后切进来。

贾诩转身,看见刘妍托着陶碗立在三步外,碗沿还冒着热气。

他接过来凑到唇边,喉结一动便咽尽了,空碗递回去时指尖稳得不见半点颤动。

少女接过碗转身,裙裾扫过草尖消失在营帐间。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进夜色,贾诩才猛地弯腰,袖口掩住唇齿,“噗”

地将含在舌底的药汁全数吐进草丛。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襟,嘴角刚浮起半缕讥诮,腹腔却骤然绞紧!

绞痛像只铁爪攥住了五脏,他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那丫头没说谎,这药非得连服百日?念头尚未转完,膝盖已软软跪进泥里,最后看见的是营火炸开的金星。

虎牢关的城墙浸在破晓的灰白里。

官军后阵终于蠕动着送来辎重,那些散装的巨木构件被民夫们喊着号子拼接。

当第一架投石车的长臂在晨雾中缓缓竖起时,关墙上的守军听见了自己牙关相扣的轻响。

“娘咧……那是啥怪物?”

新兵攥矛杆的手沁出冷汗,指节白得发青。

旁边伸来一只生满老茧的手,重重按在他肩甲上:“把气喘匀了,小子——那是能把城墙砸出窟窿的玩意儿。”

关下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像巨兽苏醒的骨骼摩擦。

年轻贼兵转过脸时,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个老兵。